他拿起放在洗手池前的剪刀，轻轻捋顺一缕头发，轻柔地剪掉金发，一缕缕金发落在地板上，维托里奥剪得很慢，似乎要把自己的怯懦、不安与惊慌完全从身体上修剪下来，他要抛弃那个软弱的自己，只有坚强而强大的领袖，才能带领意大利走出绝境。
有人在哭。
大颗大颗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顺着面颊滚落，维托里奥的金发和眼泪一起落在浴室潮湿的地面上，他安静地把金发修剪到齐耳的长度，对着镜子中面无表情哭泣的人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
“你要坚强，”维托里奥对自己说；“你不能辜负机会。”
他看着自己，小声说：“人就是坏东西。”
突然，他想到了他为AC米兰踢的最后一场比赛。
维托里奥之所以接受了曼城的报价，离开米兰城，导火索也是因为这场比赛。
2016年，切萨雷·马尔蒂尼从年初开始断断续续病了很久很久，他本人对于生死已经看透，却放心不下他们一手带大的维托里奥。
维托里奥却根本做不到坦然与家人告别这件事，为了那只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仓鼠，切萨雷坚持了很久。
“我的小老鼠，不要哭了，”他干瘪的手掌轻轻落在维托里奥的发顶，这段时间，维托里奥为了他几乎哭干了眼泪，他经常因为切萨雷的病情起伏而请假，切萨雷又心疼又忧虑；“人都会死去的，我只是比你们更早一步去那个世界。”
维托里奥呆滞地看着他，他的眼睛红肿干涩，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不。”
他握住切萨雷的手，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眼泪顺着孩子的面颊滴落在老人的掌心，带来岩浆一样的灼痛感：“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我永远都不会真正离开你，”切萨雷慈爱地安抚道：“我一直在这个世界里陪着你。”
时任俱乐部主教练的西尼萨·米哈伊洛维奇对维托里奥一直请假这件事非常不满。
但他是个好人，他虽然不满，却从来没有卡过维托里奥的请假申请——他同样失去过家人，知道这个过程的煎熬。
维托里奥一直努力用更好的表现回馈他，可是年仅二十二岁的维托里奥并没有那么稳定，他越想好好表现，犯的错就越发离谱，米哈伊洛维奇几乎要忍不住对他发火了。
这变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维托里奥越着急，他就越容易犯错，米哈伊洛维奇就越生气，越不想给维托里奥机会，可这也加重了维托里奥的不安。
保罗·马尔蒂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俱乐部里也有人对维托里奥颇有微词，大家都无法接受拼抢来的胜利被队友拱手让人。
可大家也无法责怪维托里奥，切萨雷的病危通知书比他的住院单更加常见。
这样的精神压力，让每一个人的情绪都更加糟糕。
然后，就算那场噩梦一样的比赛。
AC米兰客场作战，对手是绰号女神的亚特兰大。
米哈伊洛维奇把维托里奥摁在了替补席上。
一整局，AC米兰都被亚特兰大压着打，维托里奥几次三番为自己争取，却都只换来了主教练的抗拒。
他坐不下去，茫然地站在场边看AC米兰输了这场比赛，明明开局五分钟时AC米兰已经以点球的优势一球领先，可比赛持续到八十五分钟，AC米兰已经被追平，甚至险些被翻盘。
在这时，几次拒绝了维托里奥的米哈伊洛维奇却把小孩送上了场。
短短十五分钟，一个后卫是无法逆转局面的。
维托里奥知道，米哈伊洛维奇也知道。
但他依然把维托里奥送了上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每次维托里奥请假后，他都会在这样的垃圾时间把维托里奥放上场，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段时间大概是维托里奥人生中第二黑暗的一段时间，过往的荣耀被岁月侵蚀，媒体和球迷对他评头论足，大众发现了新的流量密码，总有人为了流量抨击维托里奥的一切。
这场比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维托里奥为AC米兰拼命挣扎了十五分钟，他努力得滑稽又可怜，就连亚特兰大的球迷都有点可怜他了，他的队友都放弃了，只有维托里奥在奔跑。
只有维托里奥在奔跑。
最终，AC米兰和亚特兰大收获了一场平局，球员们沉默而疲惫地低着头走进球员通道，米哈伊洛维奇大步走了过来，他的面色十分愧疚。
维托里奥茫然的睁大眼睛，米哈伊洛维奇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下一刻，维托里奥膝盖一软，摔坐在了地上。
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后来，大家才知道，在维托里奥上场的那一刻，切萨雷·马尔蒂尼先生在米兰病逝。
维托里奥讨厌2016年的4月。
2016年4月3日，AC米兰客场打平亚特兰大。
2016年4月3日，切萨雷·马尔蒂尼在米兰病逝。
2016年4月3日，玛丽莎·马尔蒂尼失去了相濡以沫半个世纪之久的丈夫，她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晕倒在了家里。
维托里奥拒绝了任何来自球队的慰问。
他把自己关在玛丽莎的病房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阿德里亚娜到了后面几乎要跪下来求他吃点东西了，她和保罗·马尔蒂尼没想到这件事会发展成这样，米哈伊洛维奇同样感觉自责，但是维托里奥不肯见他。
他不肯见任何人。
像是一颗凝固在海中的礁石，维托里奥的时间停止了。
他感受不到疲惫和饥饿，只有掌心中玛丽莎那只冰冷的手能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
那是从遥远的海面传来的一缕浅淡灯光，维托里奥捧着那只手，彻夜不休地祈祷。
玛丽莎不肯睁开眼睛，维托里奥不肯闭上眼睛。
到最后，保罗·马尔蒂尼不得不强行把儿子拖出病房，他一边流泪，一边紧紧抱住挣扎着的孩子，亲吻他的鬓角和面颊，一遍遍安抚道：“没事的，宝宝，不要这样……”
2015/16赛季的AC米兰联赛排名第七，没能踢上欧冠。
2016年的6月12日，因为成绩未达预期，米哈伊洛维奇离开了AC米兰。
2016年的7月28日，玛丽莎·马尔蒂尼告别了她深爱的子女们，告别了她和切萨雷最爱的小老鼠，去天堂寻找她的丈夫去了。
2017年11月12日，维托里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流下了眼泪。
意大利的男人们似乎总是这样。
在外人看来，他们软弱、没骨气、抽象，一个个都是花花太岁。
可是意大利的黑//手//党，却强横残酷得让外来资本无从下手。②
在这件事发生后，维托里奥毅然决然离开了AC米兰，来到了曼城。
他总以为走得够快够远，那些痛苦就不会追上他。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确实成功了，他在曼城很开心，主教练瓜迪奥拉是个随和的人，助理教练阿尔特塔也是球员出身，性格温和，队友们大多都是年纪相仿的同龄人，维托里奥也有了新的朋友。
他还谈了恋爱，恋人虽然有点别扭，但他们真心地爱着对方。
这样的生活太美好了，美好到维托里奥都忘记了过去的龃龉。
但事实证明，那些龃龉一直都在。
看着满地的碎发，维托里奥一点一点清理干净，他站在莲蓬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淋湿他。
来吧。
他想。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盯着维托里奥。
布冯简直要晕过去了，他捏着小鸡手，悲惨地大喊：“宝宝！你的头发这是怎么了？！”
维托里奥对他笑笑，“换个发型。”
他把垂到脸颊边的金发拢了拢，淡定自若地坐在了达米安身边。
达米安被他吓坏了，他伸手拨弄了一下维托里奥齐耳的金发，憋了半天才说：“看着像个娃娃头……还挺好看的。”
其他人绝倒，现在是在乎娃娃头的时候吗？？？
但不管怎么样，维托里奥剪都剪了，他的头发也不会在十五分钟内长回来，布冯一边哀悼自己很快又要迎来那些老哥们的轰炸，一边又兴致勃勃地端详了维托里奥的新发型：“宝宝，你看起来像个漂亮的小女孩。”
维托里奥平静地回答：“gigi，应该不会有身高一米九，体重85kg的小女孩。”
如果有，那一定是个健康又有力气的小女孩。
再次踏入圣西罗球场，对于维托里奥来说却恍若隔世。
明明他曾无数次踏上圣西罗的草皮，但这一刻，对于维托里奥来说陌生又恍惚，他在圣西罗球场上走来走去，很快找到了过去的感觉。
达米安听见了他的感慨：“果然，就算世界上什么都会变，圣西罗的烂菜地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达米安绝倒，不是哥们，你为什么听起来还有一点点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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