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时候,切萨雷的花园里就是这个味道。
一层一层越过洁白的台阶,维托里奥终于站在了那座有些陌生的墓碑前,保罗·马尔蒂尼遵守了父母的遗愿把他们葬在了一起,洁白的墓碑下,沉睡着这个世界上最疼爱维托里奥的两个老人。
维托里奥垂下了眼睛。
其实,他对爸爸妈妈说谎了。
这个谎言持续了整整十八年。
他从来没有忘记克里斯蒂安出生前的那段时间,也没有忘记那场几乎害了他性命的重病。
1995年,在维托里奥一周岁后,阿德里亚娜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
这个孩子虽然来得突然,但孩子的到来终究是欣喜的,维托里奥很好带,天使一样的宝宝让夫妻俩心都要化了,有了这样美好的前车之鉴,年轻的小马尔蒂尼夫妇自然而然地期待起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只是和怀维托里奥时终归是不同的。
这个孩子的到来让阿德里亚娜孕反十分严重,她每天呕吐无数次,反酸烧心,乏力头晕,却又睡不好,甚至再也无法下厨,因为阿德里亚娜闻不了一丝饭菜的味道。
她需要卧床休养,再也没精力照看她幼小的孩子。
而一岁的维托里奥正是爱闹的时候,扶着墙壁时他自己也能走两步,只是还走不稳,容易摔跤。
但维托里奥这时候已经爱上了探索世界。
一岁多点,这正是最需要爸爸妈妈呵护关爱的年纪,但阿德里亚娜怀孕,保罗·马尔蒂尼在球队忙得焦头烂额,没人能陪伴维托里奥。
那个时候简直像一场噩梦。
阿德里亚娜每天痛苦到几乎起不来床,保罗早出晚归,维托里奥无数次走到床边或沙发边,张开手要妈妈抱抱,可阿德里亚娜只能伤心地看着他,却不能来抱他。
这样的事一次次重复,一次次剥削维托里奥的安全感,最终一岁多的宝宝彻底崩溃,他嚎啕大哭,揪着阿德里亚娜的裙角要她抱抱。
阿德里亚娜焦头烂额地安抚他的情绪,保姆也试图抱走维托里奥,可小孩就是倔强地揪着妈妈的裙角,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淹没了阿德里亚娜。
在这一刻,眼前哭泣的孩子仿佛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个恶魔。
恶魔张开嘴巴,发出尖锐地哭泣:“妈妈……妈妈……”
自己的身体同样极度不舒适,情感和精神上都不稳定的阿德里亚娜彻底崩溃了。
在保姆的惊呼声中,她狠狠地推开心爱的儿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维托里奥被她吓坏了,他跌坐在地上,手掌因为撑地被擦出一片灼痛的红,但他顾不得疼痛,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崩溃的母亲。
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来——阿德里亚娜当天晚上见红了。
保罗·马尔蒂尼紧急把她送去了医院,这一次两边的父母都被惊动了,两位母亲都在第一时间赶来了医院,陪伴在阿德里亚娜身边照顾关怀她。
即使两方家庭都十分优渥,但对于痛苦的阿德里亚娜来说,家人的关怀会让她更有力量。
维托里奥站在病房门口,呆呆地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但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停下对他露出微笑,伸出手抱抱他。
他像一个透明人,站在阿德里亚娜的病房前碍手碍脚。
维托里奥最后是被家里的保姆抱回去的。
从那天起,维托里奥变得沉默寡言,曾经黏着父母亲翘着脚撒娇的孩子终于在母亲的眼泪里学会了安静,他每天睁开眼睛,吃掉早饭就裹着小毯子一个人躺回自己的房间里,玩具被他摆了一地,维托里奥躺在玩具中间,安静地抱着爸爸妈妈和他的合照。
那段时间太混乱了,保罗·马尔蒂尼要处理俱乐部和国家队的事情,切萨雷·马尔蒂尼要处理意大利青年队的工作,玛丽莎要留在阿德里亚娜的身边——阿德里亚娜的母亲摔倒了,如今也需要休养。
维托里奥也从妈妈全天候的陪伴,变成了保姆全天候的陪伴。
保罗·马尔蒂尼下班的时候,探望过不得不卧床休养的妻子以后,回家时维托里奥已经上床睡觉了,保姆有些担心维托里奥,她絮絮叨叨地跟保罗说:“他最近太安静了,先生,维恰需要您和夫人。”
疲倦的马尔蒂尼应下了这件事,可是他没有时间。
维托里奥还没起床时,马尔蒂尼就已经出门去工作,维托里奥睡觉时,马尔蒂尼往往还没回家。
这样的生活一天一天地过去,不得不卧床休养的阿德里亚娜几次提起长子都心疼地落泪,保罗·马尔蒂尼也无可奈何,只能一次次许诺他会照顾好孩子的,叫阿德里亚娜不必担心。
第一次养育孩子的保罗·马尔蒂尼不知道,也许只是一个错眼,孩子们就会如墙角的小花般悄然枯萎。
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咳嗽。
维托里奥抱着相框,把自己的脸埋在柔软的玩具熊中,细碎的咳嗽声被他压抑在胸口,不让任何人听见。
快两岁的小宝宝大脑还很简单,他只记得是因为自己的哭闹让妈妈不见了,维托里奥害怕自己的咳嗽让爸爸也不见了,所以他躲避着所有人,把咳嗽藏在被子和玩具里。
随着时间增加,咳嗽的频率和时间也逐渐增加,维托里奥吃得越来越少,保姆阿姨想要照顾他,却被小孩推开了手。
保姆阿姨想带他去医院,可维托里奥只是小声叫道:“妈妈……”
这让人很揪心。
保姆在维托里奥的眼泪中放弃了自己的想法,也许只是孩子思念父母的食欲不振,她自我安慰道。
维托里奥并不解释,也不抱怨,他只是每天花费更多时间停留在柔软的小毯子里,疼痛与眼泪都被小毯子全部接住,他拍着自己哄说:“维恰,棒,妈妈。”
笨蛋一样的小孩。
笨小孩维托里奥以为自己只要老老实实的,爸爸妈妈就回来了。
只要爸爸妈妈回来,维恰就会好起来。
天气一天变一个样,可维托里奥的爸爸妈妈都没有回来。
热得小狗吐舌头的时候,爸爸妈妈没回来和维托里奥一起看小狗。
第一次下大雨的时候,维托里奥把自己的头藏在小毯子里,小身体因为害怕一颤一颤的。
维托里奥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要分享给他的爸爸妈妈。
他没等到爸爸妈妈回来。
保姆阿姨在维托里奥的小毯子上发现了血。
她不顾维托里奥的哭闹,强行把孩子塞进了车子里,带着他来到了医院。
但已经来不及了。
当晚,维托里奥在医院里爆发了高热。
医生对着六神无主的保姆阿姨疾言令色:“孩子的肺都全白了!你们家长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一个晚上,维托里奥就被转送进了儿童ICU,保姆阿姨不敢隐瞒,立刻把这件事告知了玛丽莎。
此时此刻,阿德里亚娜即将临盆,保罗·马尔蒂尼正带领着意大利参加欧洲杯,切萨雷请了假去儿童ICU外报道,他的长子的长子躺在病床上,瘦弱的身体上贴满了各种仪器。
那一刻,切萨雷感觉到了某种不真实。
他还记得维托里奥出生时的模样。
小宝宝的肚子圆滚滚的,小胳膊小腿都很有劲儿,他的朋友罗科曾笑着对他说:“维托里奥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球员的。”
而如今,那个孩子躺在惨白的小床里,像即将凋零在风中的嫩芽。
切萨雷深吸了一口气。
此后的许多天,越来越多的仪器,越来越多的输液管被连接到孩子的身体上,切萨雷难以理解,他的孙子就只有那么一点大,每天却要输进去那么多的液体,可为什么他看起来却越来越消瘦。
办公室里,看着这位意甲传奇,医生叹了口气,指着维托里奥的片子无奈地说:“肺全白了,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切萨雷默默地捏紧了手指。
1996年6月19日,意大利欧洲杯小组赛爆冷战平德国,以第三名的成绩狼狈出局。
马尔蒂尼沮丧地回到了更衣室里,却对上了教练严肃且复杂的面孔。
他扶着马尔蒂尼的肩膀,“保罗,你要冷静,你是维托里奥的父亲。”
说着,他把手机递给了满头雾水的马尔蒂尼。
同样沮丧的阿尔贝蒂尼和科斯塔库塔看着马尔蒂尼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崩溃,到了最后他甚至站不住了,膝盖一软就摔倒在了地上。
“保罗!”
两个人立刻冲过去扶起他,却在马尔蒂尼的脸上看到了极致的恐惧。
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与绝望。
当阿尔贝蒂尼和科斯塔库塔半拖半抱着马尔蒂尼出现在医院里的时候,维托里奥的情况急剧下滑。
小小的孩子胸口几乎没有一丝起伏,马尔蒂尼几乎瘫软在科斯塔库塔的身上,他的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咯咯”声,像疲惫到了极致的旅人看到他人挥霍掉最后一点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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