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潮生作势便嬉皮笑脸地要去撕他衣裳,他手劲儿大,“刺啦”一声,肩膀的衣料便被他轻飘飘抓烂了。这人看着倒像是豁的出去的,土蛋爹抖了一抖,怕他当真乱来,便叫道:“别别别,我给,我给还不成行吗?”
蒋潮生叉腰伸手:“拿来。”
土蛋爹磨磨唧唧地从腰间抠了一块银子递出去。
蒋潮生:“还有。”
土蛋爹又抠了一块。
见蒋潮生脸上又有风雨欲来之势,土蛋爹忙把剩下的银子连着没当完的珠子一把递出去:“都在这了。”
蒋潮生接了珠子便跟扔烫手山芋似的仍扔还给宋青雨:“还是你留着吧,姓李的东西我拿着嫌脏。”
“你好歹也为人之父。”宋青雨接过,审着满脸懊丧的土蛋爹,语气冷冷,“轻重缓急,还掂量不明白么?小棠身有顽疾,治了多少年,你竟还有心思流连市井。”
土蛋爹让他训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众目睽睽之下很挂不住面儿。蒋潮生一松手,他便狠狠瞪了眼土蛋,捂着光秃秃的肩膀气冲冲地掉头走了。
宋青雨想了想,把珠子放进钱袋,对土蛋说:“交给你们我不放心。你回去告诉婶婶,珠子我就暂为代管,你们若是缺花用时,来找我取就是。”
土蛋一个劲儿地点头。宋青雨带着他们往回走,走了一段路,才听见他小小赞叹了一句:“好生猛啊…”
蒋潮生耍着嘴皮子:“还有更生猛的,你想不想学?你磕头认我做个师父,保准倾囊相授。”
宋青雨:“…你别带坏他。”
把土蛋和小燕子送回家,宋青雨和蒋潮生相携往回走。
“先前郑阳说你有事找我。”宋青雨先开了口,“我回来左等右等总有半月,也不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编了谎话专门来诓我的。”
蒋潮生一贯的浮腔滑调:“怎么会呢,我怎么舍得让你等呢。这不路上耽搁了,来晚了些。虽说我人不在上京,可上京的事儿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听你捅了姓李的一刀便猜你要回这里…话说回来,你那一刀捅的好啊,大快人心!”
宋青雨道:“说正事。”
“没劲。”蒋潮生瘪了瘪嘴,“别古板了行不行?还是你失忆的时候好玩,像个气鼓鼓的河豚,一戳就炸了…”
宋青雨耐心告罄,撇下他就要走。蒋潮生忙追上来拉住他,认栽道:“我说我说,我说还不成吗,怎么一点耐性都没有,跟谁学的…你还记得阮常玉么?”
宋青雨转回眼来:“记得,怎么了?”
他依稀记得李显说过,他从上京逃出来后没过多久,阮常玉就被逐出了王府,至于是死是活,那就一概不知道了。
“他是北疆人,做梨园戏子之前应当是逃至上京城的难民。我前些日子特地去了一趟,让郑阳调了当地的户籍黄册,往前查到开武二十九年,那一年,一个姓崔的商户家里前后脚生下一儿一女,男婴取名玉,女婴取名棠。”蒋潮生讽刺一笑,“造化弄人。剩下的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写这章开头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诗经里的那一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到了老李这里大概就是,投我以竹伞,报之以明珠,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终于写到这一点了,虽然前面春棠的死写的有点突兀没太处理好。但是一开始我就设定了阮常玉自食恶果这个设定,写到这里还是暗暗爽了一下…
第69章
宋青雨默了良久,方才问:“他在哪?”
蒋潮生挑了挑眉,谑道:“怎么,你要去找他?你想怎么报复他,要我帮忙么?老虎凳还是拶子,我特地让郑阳从北疆大牢里捎来的。”
“你若是想来,跟来便是。”宋青雨瞥了他一眼,淡然道,“你与春棠比我亲近,按理说,这口气该是你替她出尽了,方才名正言顺。”
“我怕我收不住力道,不小心把人弄死了,死了可就没得玩儿了。”蒋潮生恨恨地磨了磨牙,“还是你来罢。他如今就在这一带,指不定你还见过。”
“是么?”宋青雨望了望天边攒集的云。天深深兮欲雨,又要下雨了。不知怎的,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在嘉阳县衙门口遇见的那个乞丐,转头一笑,“也许吧。”
行至半途,果然泼下了雨,先是密密麻麻地砸着点儿,后来便声势渐大,成了浩浩汤汤的一场雾。他那把伞给了李璟珩,这会儿两手空空,只好举着衣袖权作遮挡。一旁的蒋潮生骂骂咧咧:“草,什么鬼老天,早不下晚不下偏挑着你爷爷出门的时候下。”
宋青雨解下外袍披在两人身上,幽幽叹道:“我书还没收呢。”
那些古籍都是他费了好大的劲儿从各地书肆里头搜罗来的,他平生爱惜,只怕比自个儿的脸皮儿都宝贝,这番让水一泡,改明儿就算干了字迹也不如从前明晰,可惜可惜。宋青雨只觉肉疼不已,雨浇在身上,倒也没什么感觉了。
他心急火燎地跑回草庐,想着能抢救一本是一本,可往院门口一站,登时傻了眼。
不知何时,他晾在外头的书让人整整齐齐地搬回了廊下,上头还拉了张油布盖着,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上面,响是响,于下头的物什倒是没什么相侵。
“愣着做什么,进去啊。”蒋潮生见他发呆,拿手一拐,“不认识自个儿的家了?”
宋青雨如梦初醒,便低了头,提起衣裾,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过。步上阶,他拧了拧浑身湿透的衣裳,将脸侧垂落的几绺发别在耳后,便动手把书往屋里一趟一趟搬。
蒋潮生捋起袖子帮着他一道搬。待搬完书,宋青雨站在门边侧头看外面下个不止的雨,蒋潮生便隔着一道画屏换衣裳。
“雨有什么好看的。”就这个时候他也不忘油嘴滑舌,“不如看我,活色生香。”
宋青雨走出两步,挪到门外,仰着头望晨间那处漏雨的屋檐,静静地看了会儿,他便收回视线,说:“看你不如看雨,喝茶么?”
廊下干干净净,没有人,也没有天漏。
将风雨掩在门外,宋青雨煨了一壶茶,拿了两只陶泥铸的小杯,斟满了,曲起一指抵着杯身推出去。
蒋潮生拿了他的一套细竹布直裰换上,身修腿长,面貌爽朗,瞧着倒是与之前不大一样,多了几分佻达疏阔的意思。他盘腿在宋青雨对面坐下,顺手抄起杯子喝了口,皱皱眉:“什么茶,又苦又涩,难喝。”
“我自己在山上采来的。”宋青雨捧着茶小啜着,“想是世子爷喝不惯的。”
“倒会埋汰我了。”蒋潮生一手支颐慢悠悠地笑,“你还是丞相府的公子哥儿呢,说的谁还不是个纨绔。那珠子是李璟珩的吧?他又找上门来了?”
宋青雨闭目喝茶,闻言“嗯”了一声,道:“我没放他进来。”
“单单是把他关在门外有什么意思。”蒋潮生来了兴致,支起一腿凑上前来,指头蘸了茶水在台面上胡乱比划着,“要我说,你也娶他个三妻四妾,每日都换一房不同的抬进去。你有你的美娇娘,我有我的如意君,醋不死他也气死他。”
宋青雨哭笑不得:“这是什么鬼法子。我这身子残花败柳,只怕要娶还没人看得上我呢,还是别出去祸害别人良家子了。”
“此言差矣。”蒋潮生竖起一指摇了摇,“做人呐,不能妄自菲薄。从前在上京城,你可是被多少春闺中人冠以色若春花面若晓柳不施脂粉犹胜三分的宋郎,花朝节出游时多少人把花儿扔在你车里,不拘什么坤泽乾元中庸,那时殿下还取笑你,说咱们朝中倒是要出一史无前例的‘看杀卫玠’了。再不济,这儿还有个现成的,实在不行我也不是不能委身给你,咱们做一回假夫妻,演给那姓李的小畜生看。”
宋青雨耳根子有些发烫:“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现在顶多人老珠黄,成了过街之叟了。”
他说着,想了一想,转而道:“不说这个了…说说朝中的事情罢。”
“那日我见郑阳带着白羽军往上京的方向去。祖宗规矩,地方军队非召不得擅离守地,他与廖景都走了,北方守备空虚,羌蛮随时都能乘虚而入。是上京城出了什么事么?”
蒋潮生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当真不知道?”
宋青雨摇了摇头。
“…”蒋潮生败下阵来,“也对,他怎么会把这些告诉你。那姓李的如今,早就不是了什么雍王爷,几个月前他就具表上呈天子,自请卸了北疆总兵一职,指了廖景接任,天子不许,他便以死相逼,连带着一身的幞头公服,一并纳还。天子震怒,亲召白羽军回京,让李璟珩对着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兵士一字一句地说,说他要解甲归田,从此白羽军三万人马,与他再无干系。”
宋青雨执着杯盏的手一抖,些许茶水洒了出来。他垂眼看了良久,方才拿帕子慢慢拭净了。
“我倒觉得李璟琮此举并非为了敲打李璟珩,反而另有深意。”蒋潮生没怎么在意,自顾自地摸着下巴,“李璟珩卸任,北疆势必无首。廖景和郑阳又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没过过天子的眼,李璟琮贸然把兵权交由其中一人,只怕不能安心,可交由外人,白羽军又不服气。挺有意思,他二人入了朝,李璟琮便让他们与旧主絮话,廖景那小子虽说不情不愿,可到底李璟珩对他有知遇之恩,还是三叩九拜行了个大礼。反倒是郑阳,连话都没说两句,便去殿里头给皇帝请安去了,当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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