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而此时此刻,那张脸正对着他们,两眼大睁,面色惨白,似是不信自己已经尸首分离,呆愣愣地看着前方。


    那是张极年轻的脸。


    听见动静,李璟珩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你们是在找他吗?”


    为首那人最先认出,腿倏地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他身后几人也个个面白如纸,其中一人嗫嚅着说道:“天机处既听命于陛下,便是天子近臣,你,你怎敢违抗皇命,斩杀朝廷命官!”


    李璟珩将那人头随意一抛,勾着唇角,漫不经心地笑道:“一群阉恕也敢自称朝廷命官,我看你们才是当真不知好歹,罔顾尊卑。”


    “你们要显儿。”他背着手,闲庭信步,一步步走来,腰间环佩叮当作响,“就让你们的皇帝老子当面找我来要,看显儿认不认他的老子爹。若是不认,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把他从我这里带走。”


    他越逼越近,几人勃然色变。为首那人忍着两股战栗,强撑着道:“李显乃当朝太子,皇室储君,来日帝尊,由不得你说了算,我等奉陈公公之命,亦是奉陛下之命,将太子带回上京,不得有失!”


    李璟珩戾然道:“他陈守忠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尚得低三分腰,如今竟也能从我手里头抢人了。狗仗了人势,还当真以为自个儿有几斤几两。回去告诉你们公公,他要人,可以,提头来见。”


    那人猛然抬头,尖声道:“李璟珩,你要抗旨?”


    “哪来的旨,我要白纸黑字,要皇帝御笔,否则,全凭你们几个狗太监的一面之词,也想糊弄我?”他在几步开外停下,那人头先前咕噜噜地滚个不止,这时也停在了他脚边。他看也没看,抬脚一踹,面无表情道,“带着你们的人,滚。”


    …


    月明星稀。


    土蛋正自酣睡,忽闻窗外一阵兵刃交接之声,乒乒乓乓,打的正烈。他坐起身,往旁一看,身边的李显仍是安稳睡着,一把长睫密如鸦羽,轻微扇动。


    今夜上元节,他便邀了李显一同去市上看花灯,只是在外头疯的太晚,闹罢时已夜深,他看李显那样子仍有未尽之意,只不好张口,便故作不在乎地道:“你既怕晚归被你叔父脱裤子打屁股,不如在我这里先将就一夜,明日我再去找老师给你开脱。”


    李显忍了又忍,还是脸色极差道:“谁说我怕他?”


    土蛋却不由分说地一把揽住他,笑嘻嘻往自个儿家里拐:“哎呀不怕不怕,我怕你被他打屁股,成了吧?”


    李显臭着脸:“到底谁会被打屁股…”


    外头金戈相击之声愈演愈烈,他实在没忍住,用手指给窗户纸戳了个小洞,将眼睛凑上去。


    今夜月光极亮,万事万物都无所遁形。他看见不远处,有三人正在缠斗,白刃交接,晃出一片刀光剑影,其中两人一胖一瘦,土蛋在国公府上见过他们,是给李显叔父端茶倒水的两个下人。


    这两人半夜三更的不在李璟珩身边伺候着,倒跑来这荒郊野岭里跟人切磋过招,土蛋心里正纳闷,眼睛却是越看越迷。


    他没想到,这两人看着平平无奇,一身技艺却是惊人,招招逼人,密不透风,被围攻的那人让凌厉的剑招攻的节节败退,逐渐显出颓势来。


    虽然,以多打少,还是胜之不武。他暗暗心想。


    正全神看着,胖子却忽的收了剑,道:“再打下去,你就是死路一条。”


    那人一身衣衫已被割了个七零八落,露出一道道血痕。他撑着剑,踉跄站起,道:“把…把殿下,给我。”


    殿下?土蛋回头看了眼熟睡中的李显。


    瘦子哼了一声,把刀往他颈间一架:“恁的废话,你既铁了心要和咱们对着干,我看你这条命,倒不如拿来祭我的刀。”


    胖子道:“稍安。”


    瘦子瞪他一眼,忿忿不平地收回刀,走到一旁坐下,自不理会。


    胖子走近那人,道:“显儿是我们一手带大,自小从未见过生父,更不是什么所谓太子,如今阁下贸然要把人带走,于情于理,都有不合。”


    土蛋微微睁大眼,捂住了嘴,又扭头看了李显一眼。


    那人偏脸啐出一口血,冷笑道:“陛下说他是,他就是条摇尾巴的狗,改明儿也得坐上那龙椅。轮得着你们说了算么?”


    “既如此。”胖子重新拾剑,起了个势,道,“阁下便休怪我们不讲情义了。”


    “今夜,谁也带不走他。”


    …


    宋青雨窝在被子里,等得恹恹欲睡。


    天蒙蒙亮时,门处传来轻微响动,是李璟珩回来了。


    他困的眼睛都睁不开,还是披着被子细细索索地坐起来,星眼朦胧:“你回来了。”


    李璟珩“嗯”了声,将披风解下来挂在一旁,走过去,单膝跪上榻,探手替他揉着眼皮,说:“怎么不睡。”


    他的手很凉,冰的宋青雨一哆嗦,捂着脸往被子里躲,神志不清道:“好冷。”


    李璟珩道:“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他怕身上的寒气惊着宋青雨,便连人带被地整个抱在怀里,侧身倒上床,闭上眼,说:“睡。”


    宋青雨把头从堆叠的褥子里拔出来,发丝凌乱,他饧着眼睛看了会儿李璟珩,又缩回去鼓捣了一阵子。片刻后,身遭一暖,他自个儿也连人带被地叫宋青雨给裹住了。


    两人身挨身肉贴肉地靠着,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的温度都清晰可感,滚烫好似火烧火燎。宋青雨略红了脸,伸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脸,说:“你好臭啊。”


    李璟珩道:“嗯?”


    宋青雨抬起脸看他:“一股血味,你杀人了吗?”


    李璟珩本来枕着手,仰面躺着,这会儿却是转过眼来,声音因久经晨霜泛着沙:“很明显吗?”


    说着便要起身去沐浴,宋青雨忙拉住他,说:“没有。”


    他抿抿唇,口是心非道:“只有一点。”


    即使已经把他熏的快要晕过去了。


    “讨厌吗?”


    宋青雨想了很久,才缓缓点头,说:“不喜欢。”


    他又低头抠了抠李璟珩的手心,小小声说:“难闻。血,也吓人,若是能够无伤无痛就好了。”


    李璟珩循循善诱:“不喜欢我杀人么?”


    宋青雨这次想的比上一次更久,也更费劲。许久后,他才说:“各人做事自有缘法,我不能干涉,只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手上能少沾点血。你曾说过福报,来世的福报靠今生的行善积德,杀业太重,一笔一划都叫阎王爷记在功德簿里,来世便有加倍的苦楚。”


    李璟珩轻轻笑道:“我不怕永世不得超生。你应当也记得,我还说过,我只怕今生不得圆满。”


    宋青雨黯然叹息。


    “你来世定会功德圆满,一世光明。”李璟珩将掌心举到眼前看了良久,那上头斑斑驳驳尽是刀伤。他低着眼皮自嘲一笑,“我下辈子就算了,指不定投胎成什么妖魔鬼怪。”


    宋青雨忽的说:“你想和我来生不得相见么?”


    李璟珩愣了一下,宋青雨重新抬起眼来,眼神温和坚毅:“你若是只想和我做一世的夫妻,那便尽管去杀人,杀无辜之人,杀罪不至死之人,便是杀尽天下人,我也不会说什么。”


    李璟珩一时哑然,竟是让他给堵住了话。


    他看着宋青雨,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又哪里不大一样。好半天,他才想起来了,从前的宋青雨不会和他这样讲话,不会跟他说,你不只要与我做一世的夫妻,还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更不会以夫道来规劝他,劝他回头是岸。


    心跳的很快,一下一下,好像要从胸口破出来。他喉中干涩,吞了吞,想问你既知道我嗜杀成性,又生性顽劣,怎敢孤身托付,放言要与我来生再见。


    但他看着宋青雨那双澄净透明、泠然能够映出他此刻慌张无措的眼睛,张了张口,问的却是:“你愿意和我回上京城吗?”


    青雨:你不能杀人,杀人了你下辈子就见不到我了。


    老李:老婆不仅要和我一生一世还要跟我三生三世blablabla


    阅读理解第一人。


    追妻会有的,只不过得等李璟珩见过最明媚的青雨之后再把他的梦狠狠摔碎,这样才更爽一点…


    第61章 镜花水月


    宋青雨反应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问他:“出了什么事么?”


    方才李璟珩匆匆出门时他便有所知觉,这些人恐怕来头不小,竟能让一向对旁事漠不关心的李璟珩心生忌惮,甚至不惜提着刀趁夜追杀。


    “皇兄知道了。”李璟珩疲惫地阖了阖眼,“陈守忠不敢轻举妄动。天机处的人既然敢明目张胆地现身,想必是得了皇兄的授意。他已经知道了显儿的下落。”


    宋青雨捕捉到他话里的关窍:“他是你皇兄的子嗣么?”


    半晌没应答,宋青雨便撑起身去看他。李璟珩闭着眼,良久后才自顾自地说:“嗯,他是皇兄和月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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