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潮生回嘴道:“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好罢。”宋青雨不与他多置辩,还要再问,那头瘦子却忽的发一声喊,道,“你不饶我!”


    他扭头看去,原是胖子把他的棋吃干抹净,正一粒一粒将棋子捡回棋篓,头也不抬地道:“技不如人,得认。”


    瘦子缠住他,不依不饶:“再来一局,我就不信了。”


    蒋潮生倒被他们吸引了注意。他这人是个棋瞎子,于此道一窍不通偏还有瘾,旁人下棋他蹲在旁边看,兴致来了还要亲自上阵,总是大败而归却不改死性,从前宋青雨便怕跟他对上。


    这会儿推盘重来,他便抱着胳膊站在瘦子旁边指指点点,一时说东一时说西,瘦子还当真信他的,云里雾里跟着走了几步,发觉不对,怒道:“学艺不精还好为人师,要不要脸?”


    蒋潮生呸道:“你自个儿手气不好倒还赖上我了?老娘行走江湖多年,打过跑过就是没输过,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行不通了?”


    瘦子道:“你以为这是赌牌九呢。”


    “…”


    他们吵吵嚷嚷地闹开了,见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宋青雨便独自走到门边,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悠悠的浮云发呆。


    他有些无聊,想出府去,又怕李璟珩回来后找不到他,索性等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李璟珩一下马就能看见他。


    府门前行人如织,大大小小的吆喝叫卖不绝于耳,很是热闹。宋青雨看见几个商贩的手里提着整捆的花灯,各种形样的,缭乱人眼。


    他脑子钝了一下,想起今晨听土蛋提过一嘴,明日是上元节。


    如今境内河清海晏,江南一带又民居富庶,节时往往张灯十里,彻夜不息,百姓无论或穷或富,总会换上一身体面衣裳,三三两两结伴出行,买得一盏灯,从街头走到巷尾,去河边将灯放了。


    他幼时常住谢国公府,倒是见过几次,极为盛大。他那时尚小,个子不大,牵着宋夫人的手,走在中间,好奇地张望,差点被人流冲散。


    他盯着商贩手里的花灯,微微出神,却不知李璟珩何时已站在了面前,负手敛眉,正低下眼皮看他。


    “…”宋青雨一呆,跟李璟珩瞪着眼看了会儿,这才一抖擞站起,支支吾吾地说,“这么快…”


    李璟珩应了声,又说:“在外面做什么,风大,仔细着凉。”


    “还好,我穿的比较厚实。”宋青雨低头看自己裹的臃肿结实的腰身,温吞地说,“感觉我长胖了。”


    李璟珩笑了下,说:“好事。”


    说着便跨步朝门内走,宋青雨有些不舍地把目光从花灯上收回来,迟了几步,一时心急,便没仔细看路,往前直愣愣地撞上一堵墙,捂着额头晕头转向地往后要倒。


    李璟珩捉着胳膊把人往怀里略带了带,等他站稳了才松手,意态闲适:“慢些,没人追你。”


    宋青雨揉着额头,闷闷的:“哦。”


    李璟珩伸手拨开他额前垂落的发,帮他揉着:“想要么?”


    宋青雨一僵,问:“什么?”


    “灯。”李璟珩说。


    宋青雨赧了赧,原来他知道啊。


    “其实更想看。”他老老实实地答,“元宵灯会,很好看。”


    “行。”李璟珩最后在他额上重重揉了一记,收回手,“那就去看吧。”


    也不知是不是白日睡太久了的缘故,宋青雨夜里有些睡不着,总是翻来覆去,又怕吵着李璟珩,只能慢慢地来,一个翻身都得翻一年。


    彻夜难眠。他绝望地盯着黑黢黢的帐顶,双手摊平,心想以后再也不要白日睡觉了。


    他正胡思乱想,一旁平躺着的李璟珩却忽的开了口:“睡不着?”


    他吓一跳,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好半晌,才木木应道:“嗯。”


    身旁传来窸窣响动。李璟珩侧过身,稍稍支起头,问:“为什么?”


    宋青雨也咕噜转了个身,趴在枕上,偏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李璟珩看不见:“高兴。”


    李璟珩示意般挑眉。宋青雨也看不到,但他还是续道:“好久没看花灯了。上京城宵禁森严,年节过的清冷,家家户户闭上门吃一碗汤圆,算是有点节气。江南一带民风开放,入夜了市上也有很多人,处处张灯结彩,很漂亮,还可以猜灯谜…”


    他说着说着便说入了迷,回过神来时那头已经没了动静,他便往旁边凑了凑,试探着问了句:“你睡着了吗。”


    李璟珩道:“没有。”


    宋青雨一阵庆幸,接着兴致勃勃地问:“你看过灯会吗?”


    李璟珩摇头,静了几息才道:“小时候父皇会办宫宴,宴上放长明灯,妃嫔皇子都有份。”


    不过他是冷宫弃子,自然是没那个福气的。


    宋青雨一拍脑袋:“我倒记起来了,爹带我见过几次,天上飞的都是斗大的海灯,先帝是最大的那盏,殿下其次,然后是三皇子…”


    他如数家珍,到最后才发现谁都算上了就是没算上李璟珩,纳闷道:“我好像没有见过你的长明灯。”


    “我不愿让人看见。”李璟珩淡淡道,“都是自己挑无人处放的。”


    宋青雨点头,并不纠结,大手一挥,道:“宫里的长明灯也没意思,明日我带你去看夜市里的花灯,那才叫灿烂如霞。”


    李璟珩静静看着他,良久后,才轻声道:“好。”


    夜里说的太晚,直到东方见了白,宋青雨才意兴未尽地睡去,醒时已过了晌午。


    有人怒气冲冲地从外头进来,把床帐子一掀,张着个破锣嗓子大声嚷嚷:“好哇宋子礼,整日嘴上挂着晨昏定省早睡早起,如今可算让我逮着了。这都过了午时了还没起,连咱家那个好吃懒做的小宝都不如,荒不荒唐!”


    “你轻点。”宋青雨抱着被子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弄得我疼。”


    “…”蒋潮生难得一噎,指着他大惊失色,“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宋子礼?”


    宋青雨很无辜地抬头看他:“你吵的我头疼。”


    蒋潮生却反手将帐子一摔,梨花带雨地跑出去了:“光天化日之下竟行非礼之事,可怜我一身清白,竟让你糟蹋了名声!”


    宋青雨:“…”


    他简单净面漱口,出到庭中去,想找李璟珩,发现他们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凉亭里。四人坐着,胖瘦二人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侧,手里层叠捧着几只木盘,盘上整齐码满了白滚滚的汤圆。


    他走近前去,蒲峥他们围着一方石桌,桌上放一块砧板,上头匀撒着一层面粉。蒲峥和小宝一人一边,捏团子塞馅儿,一气呵成,李璟珩则靠着亭柱,袖手旁观,好似在走神。


    蒋潮生用帕子揩着泪,还在抽抽搭搭:“…他把我扑倒在床上,欺我手无缚鸡之力,欲行不轨之事…”


    宋青雨:“…”


    蒲峥眼也不抬,手下如飞:“宋子礼既然对你有意,你不如就从了他。毕竟咱们子礼当年也是名动上京城的佳公子,你委身给他,不亏。”


    李璟珩道:“你不亏,他亏。”


    宋青雨:“…”


    蒋潮生恼羞成怒:“姓李的你什么意思?”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还是蒲峥眼尖,看见转身想溜的宋青雨,唤他道:“子礼!”


    宋青雨只好转过身来,讪讪打了个招呼:“各位早好啊。”


    小宝道:“快晚上了。”


    宋青雨尴尬一笑,看向李璟珩,发觉这人也正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一想,便问道:“显儿呢?”


    “不知道野去哪了。”李璟珩懒洋洋道,“不管他。”


    宋青雨“哦”了声,也坐下来帮蒲峥塞汤圆馅。馅儿是芝麻糖的,蒲峥自个儿做的糖,掺了几味草药,闻着有一点苦涩的甜味,宋青雨觉着这香很熟悉,却又记不起在哪里闻过。


    蒋潮生也安分下来,帮倒忙地包过几个,他捏的饺子不是饺子汤圆不是汤圆的,馅料不均,看着便容易漏。蒲峥瞧不过眼,挥手把他赶了,不让他打岔。


    他们插科打诨的余隙里,宋青雨往李璟珩那边靠了靠,小声与他说:“我往几个汤圆里塞了铜板。”


    李璟珩眼里含着不易察的笑意,道:“汤圆里还能塞铜板么?”


    宋青雨道:“能的。包大一些就好了,我塞了十个,一人一个。”


    李璟珩问他:“我也有?”


    宋青雨撇过眼来看他,嗔怪的意思:“这还用问么。一会儿上了桌,你只记得,挑最大的那个。”


    李璟珩抿抿唇,笑道:“好。”


    他们足足包了一气,够一整府人吃三日的量,待到日迫西山,才下了第一锅汤圆。花厅上早已升起了火,宋青雨和蒋潮生相对而坐,拿着红纸笨拙地剪窗花。


    他剪了个喜字,又剪了个喜字,到最后剪了一堆的喜字。蒋潮生在旁咔擦咔擦一顿剪,鄙夷道:“你是只会剪这一个字吗?”


    宋青雨很理所当然:“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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