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如今白羽军势大,孤悬一方,与上京城之间只连了道蛛网一般的丝。丝的那头还在你手上,你想扯断,便扯断了。”蒲峥道,“我既能想到,你皇兄自然也能想到。他容不下我,不过因着我是前朝余孽,可你不一样,横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是五万白羽军,个个有以一当十之勇,更何况,这帮子人,是不听命于皇令的。”


    蒲峥盯着他,字字紧逼:“什么朝廷兵符,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狗屁,可雍王爷不一样,你一个字,那是金科玉律,是让多少人趋之若鹜的东西。这样一头不听话的兽,李璟琮早在宫变之时就领教过他的厉害,鸟尽弓藏,如今四方升平,又怎么肯再让它久留?”


    李璟珩不答,反问道:“皇兄,你是在教我造反么?”


    蒲峥道:“我只是觉得,与其风头太盛叫人不明不白地杀了,倒不如趁此时,见好就收,功成身退。”


    “那好。”李璟珩就势说道,“那我就替天下人问你一句。你既身为前朝太子,威名素著,乃是人心所向,如今我把这五万白羽军借给你,助你起兵,你还要不要东山再起?”


    蒲峥静了一瞬。


    好半晌,他才勉强一笑,道:“四弟,你又何必试探我?”


    “是啊。”手指头有下没下地在肘处敲着,李璟珩轻描淡写地一笑,“那你又何必套我的话呢。”


    他语气无甚波澜:“不劳皇兄操心,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届时我自有脱身之法。”


    气跑了蒲峥,他这才转向一直闷声不吭的宋青雨,眼神和淡。他向他伸出一只手,姿态耐心又温柔:“回去吧。”


    宋青雨犹豫了下,才有些畏缩地把手放进他掌心,由他松松握着,往阶上走。


    一路无话。他心里乱糟糟的,叫蒲峥和李璟琮的那一通话搅的不得安宁,他虽记不起从前的许多事,脑子却是没坏,只言片语里已经推出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仍有些不敢相信。


    廊下覆着薄雪,踩在脚下无声无息,却是湿滑。他一个不留神,叫绊了一下,险些摔了,惊的他猛攥紧李璟珩的手,踉跄了下,才堪堪立稳。


    李璟珩回过头来,道:“小心些。”


    宋青雨慌的眼神没处放,只低头含糊地应了声,感觉到两人交握的掌心缓缓渗出一点黏汗。


    走了一段路,他看着李璟珩走动中仍是端的平直的肩背,还是没忍住,出声问:“盛德帝…是不是已经,龙驭宾天了?”


    李璟珩缓了步子,让宋青雨与他平齐着走,答是。


    “如今在位的,是昔日的三皇子?”


    李璟珩依然应的简单。


    宋青雨默了下去。瞧如今这光景,太子和赵春秋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当是没什么大碍,他最担心的,还是丞相府。


    可眼前这男人,貌似与李璟琮是一伙的。从前太子一家独大,三皇子能与之交手的筹码少之又少,可看蒲峥的模样,似是输的惨淡,还得躲躲藏藏地苟活,不得以真面目视人。他方才提到五万白羽军…


    只怕这才是制胜的关键。


    他不由打了个寒噤,只觉他爹宋安既为太子党之首,从前便只手遮天,如若落败,只怕凶多吉少。


    他心知该再去找蒲峥问个明白,可心里又如煎如熬,却是片刻也等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再问:“那我爹…丞相宋安呢?”


    李璟珩一顿,转过眼来,眸子里深沉,叫宋青雨看不懂里头的汹涌。


    隔了许久,他才说:“还活着呢。陛下网开一面,饶了他们一命,让宋安扶老携幼,举家流放去了岭南,非令不得回。你若是想见他们,改日我带你南下,好不好?”


    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宋青雨看着他的眼里染上些不易见的欢快,他甚至抓着李璟珩的手含蓄地轻摇了摇,眼睛弯着,有些狡黠地眨巴眨巴,笑说:“多谢你了。”


    刚想称呼,又觉得夫君二字实在太重,只好有些悻悻然地道:“还不知怎么称呼。”


    “你从前都是直呼我名,这天底下也只有你敢这么叫我。”李璟珩淡淡道,“还是照旧吧。”


    午后吃罢饭,宋青雨让李璟珩摁着头灌了碗黑不溜秋的汤药,叼了颗蜜饯在嘴里,半靠在床头,晕晕乎乎地缓着食困。李璟珩则择了靠窗的一张美人榻落身,撑着头,闭目养神。


    美人榻太小,只够人坐,连盘腿的余隙都没有,李璟珩手长腿长,整个人窝在上面,未免显得紧紧巴巴,伸展不开。宋青雨独霸着偌大张床,本就心里过意不去,想着两人既为夫妻,李璟珩又对自己千般温柔万般体贴,自己却转头忘了个一干二净,实在太不道德。


    如是想着,便觉得自个儿误人年华,越发罪孽深重。宋青雨探起身,一手撩起床帐,轻轻唤道:“李璟珩。”


    李璟珩微微睁了眼,看过来,眸半眯着,显得狭长,像只慵懒散漫的豹。


    宋青雨往下放了放手,薄薄的一层软帘便掩落了下来,遮去了李璟珩的大半视线。


    李璟珩看他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不掺丁点儿旁骛的,热烈的叫人害怕。


    他吞咽了下,看着那头李璟珩若隐若现的剪影,有些紧张地开口:“要不,要不你还是上床来睡吧。”


    没有应答。


    七上八下的没个准,宋青雨默默卷起被角,又松手放任自流地让其滚平。他低着头,行云流水般地把自己埋进了枕褥间,将脸都埋了个严实。


    片刻后,身侧一沉,李璟珩翻身上了榻。


    宋青雨浑身一僵,从头到脚绷的死紧,一动也不敢动,像具体温犹存的尸体。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他鲜少与人同榻睡过,只少不更事时与赵春秋头对脚地挤着凑合过一夜,那次还是因为赵春秋在丞相府闹的太晚,外头又下大雪,宋夫人怕他路上摔着,便留他宿了一晚。日后分化成坤泽后更是洁身自好,别说跟人同寝一榻,便是出门在外夜不归宿,也是从未有过的。


    如今竟也与人结了契印,相伴一生。


    正自嗟叹,忽觉面上一凉,遮脸的褥子叫人给掀开了。


    宋青雨:“…”


    他登时红了脸,挣扎着起身,又羞又恼:“你做什么…”


    “屋里烧着火,暖的很,当心给自个儿憋死。”李璟珩不紧不慢地说。


    宋青雨经不住他明目张胆地这样看,便背着身躺下去,不做理会了。


    他躺了一会儿,渐觉身后没了动静,想是李璟珩已睡熟了,便小心翼翼地转回来,尽量压低声响。


    刚翻过脸,就对上李璟珩笑意盈然的视线。


    宋青雨:“…”


    他说:“你不睡么?”


    李璟珩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我没有午时休憩的习惯。”


    宋青雨:“好吧,那我睡。”


    他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没闭多会儿,只觉李璟珩的目光像把绒绒的小扇子搔在脸上,痒乎乎的,闹的他压根静不下心神。耳根处的热久久不去,他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就觉颈间一重,有个物事挂了上来,便低头去看。


    那是个长命锁,银制的,表面斑驳嶙峋,瞧着并不平整,似是遭了劫,晃晃荡荡地挂在颈间,有些硌,不住磨着胸前的皮肉,不像个保人长命百岁的吉祥物,倒像是专门做来勾魂索命的。


    他抬头摸了摸,没去问为什么,把挂在外头的长命锁妥帖放进衣内,贴身戴好,枕着睡了。


    闭上眼睛,却是再也睡不着。心头堵得慌,他虚张了会儿眼,扭过头来,问李璟珩:“能和我说说,你我是如何结为夫妻的么?”


    李璟珩平躺着,没动,也不知听没听见,宋青雨等得头脑昏昏,才听他略低地说。


    “我向皇兄求了一纸婚书,求他把你赐给我。下了小定,三茶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迎进门的。”


    第57章


    跟李璟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了一阵子话。宋青雨拥着被子,困意上涌,眼皮渐渐有些睁不开。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迷迷糊糊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身侧空荡荡,并没有人。


    雪色映窗,黎光透纸。他撑身坐起,忽觉胸口一阵麻痒,扯开衣襟一看,原是紧贴着长命锁的那块细净皮肉被磨的红成了一片,奇痒难耐,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抓。


    他小声嘟哝了句什么,隔着一层薄衫使劲揉着心口,缓了痒意,这才低头觅鞋下榻,惺忪走了几步,便半跪在美人榻上,倾身去揭紧闭的窗扇。


    李璟珩站在窗下,正和胖子闲闲说着话。不远处,土蛋和李显蹲在雪地里,凑头在一处,用树枝在地上乱涂乱画。


    头顶传来沉闷声响,李璟珩稍稍抬眼,与窗槅前宋青雨低头看来的视线碰在一处,一高一低,静水深流。


    几簇雪从撑开的檐上滑落,啪嗒啪嗒跌在李璟珩的肩头,碎成数瓣。宋青雨陡然红了脸,忙道了句:“对不住。”便火燎着了似的收回了手,刚支开一半的窗扇又“哐当”落回去,砸出重重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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