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心道如今的小孩儿都这般口没遮拦么,一面把他们招待进屋。土蛋让他折腾了半天,这会儿早已饿得前胸后背贴成了一片儿纸,闻见饭香就不管不顾,端起碗埋头扒拉。宋青雨怕不够,又去下了几碗素面,回来时瞧见那小孩儿端正坐在桌前,垂目不动,碗筷齐整地放在手边,并不曾动过。


    他走过去,问道:“是不合胃口么?”


    那小孩儿说:“我要吃水晶鲙。”


    土蛋扒着饭,“嗤”的一声笑了:“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那小孩儿抿了抿唇,眉头拧的死紧。


    他既跟着李璟珩,想必出身尊贵,锦衣玉食地长大,不喜这些粗糙茶饭也属寻常。宋青雨想了想,温声细语地对他说:“那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那小孩儿有一把纤长黑密的睫毛,沉沉地压下来,眼光在里面扑闪着眨动。他看着宋青雨,说:“不回去。”


    宋青雨又开始头疼:“你在这里不吃饭,饿着了我怎么跟你叔父交代?”


    那小孩儿权衡一番利弊,最终还是迟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笋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试毒似的。


    然后捂着嘴跑出去吐了个天昏地暗。


    宋青雨脸都绿了:“我做饭有这么难吃吗?”


    怕一个不留神给这小孩儿毒死,宋青雨只给他拿了几枚糖果子垫肚,想着等土蛋吃完饭了一道把人送回去。毕竟是金尊玉贵的人儿,若是有个闪失,他的罪过就大了。


    虽然确实很不想对上李璟珩那张臭脸吧,他心不在焉地擦着净瓶,出神地想。一旁几个孩子又闹上了,土蛋趁小孩儿不注意,把一块腊肉塞进他嘴里,笑嘻嘻地看着他捂着脖子不住呛咳。


    只是不知道李璟珩为何会在秣陵,毕竟在他的印象里,李璟珩向来都是上京北疆两头跑,鲜少下过江南。


    更何况还是微服出行。


    还有他祖父那处宅子。按理来讲,既充没为了官产,自然人人得而买之,可这个人偏偏是李璟珩。


    他轻叹一声。


    怎么会是李璟珩呢。


    他正分神想事,忽听得外头一阵喧闹。扶在门框去看,瞧见白日里那瘦子和胖子一前一后地拌着嘴往这边来。


    李璟珩也跟在他们身后,负着手,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走,神态萧闲,瞧着倒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意思。


    不像是来找孩子的,倒像是走走消食儿的。


    他们走近了,宋青雨听见那胖子说:“要死,小太子也能丢,这回不止是王爷,皇后娘娘也得抽了咱们的筋扒了咱的皮!”


    那瘦子道:“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也不怪娘娘怪罪。”


    胖子道:“你若不贪图那点小利小惠,本也不会惹火上身。”


    瘦子勃然怒道:“好哇!你倒是给自个儿撇的干净,须知这差事却是娘娘交给你我二人的,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


    他们就这么叽里咕噜说了一路,李璟珩像是没在听,也不开言。眼看着都找上门来了,自然没有再把人藏着的道理,宋青雨回身去找那小孩儿,却见他躲的很远,直躲在书堂一扇小窗下,满脸的抗拒。


    土蛋戳戳他:“你爹找你来了。”


    那小孩儿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都说了不是我爹…我才不出去。”


    土蛋捧着脸,打了个哈欠,嘟囔了句:“大小姐…”


    实在是没奈何,宋青雨讪讪笑了下,对胖瘦二人说:“要不请你们主子去一趟,我说话他不大听。”


    李璟珩立定在阶下,并不进门,也没看他,扬声冲门内喊道:“显儿。”


    没有应答。


    李璟珩却是出奇的耐心好,又微微沉了声,说道:“闹够了,也该回来了。”


    片刻后,传来那孩子破罐子破摔的声音。


    “我不回去,你叫娘把我腿打断好了!”


    宋青雨担忧道:“要不你还是去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李璟珩已然掠过他,稍稍矮身,掀起门帘进去了。


    宋青雨看了眼候在廊下的胖瘦二人,好心邀请:“要不进来坐一坐,喝两盏茶?”


    两人头摇的拨浪鼓相似,瘦子诚实道:“你那地方太小,我们进去就转不开了。”


    宋青雨:“…好吧。”


    他搬了两把杌子出来,自己也便进屋去了。他这间草庐太小,李璟珩一进来便顿显壅塞之感,他干脆坐在外间等,垂目入定,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存在。


    不多时,李璟珩便提溜着人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也不管小孩儿在他手里胡踢乱蹬,把人扔出来,一脚踹上他的屁股:“自己走。”


    小孩儿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只敢拿眼角委委屈屈地去瞅他叔父不定的神色。


    宋青雨看的于心不忍,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刚想起身送客,却见李璟珩立定了不动,正望着草堂正中的一幅画儿出神,眉心微锁。


    他顺着李璟珩的视线看去,登时冷汗直冒。


    那是他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时,描的一株梅。


    宋青雨好描梅,这是整个南书房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画东西没什么章法,兴之所至,随手泼墨,既无名家风范,也无所谓风骨,自成一派。却不想,宫内宫外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千金求画,一时倒成了风靡抢手的物事。


    这里头,大多是想借了他的名头,做个宋丞的顺水人情。


    宋青雨的画儿便只送不卖。


    他出手慷慨,但凡南书房里有名有姓的都送了一卷,并不偏颇,轮到李璟珩时,他低头盯着那幅画儿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说了句:“谢谢。”


    他的笔触洒脱风致,懒惰时常常寥寥几笔勾个形儿,便再没了。


    墙上挂着的这幅,画的是窗外的那一株。枝桠招展,他只点了几粒朱砂上去,聊作蕊瓣。


    简单,却好认。


    李璟珩端详着画儿,问道:“这是你作的?”


    宋青雨硬着头皮“嗯”了声,说:“打发时辰作的,上不得台面。”


    李璟珩仰头细观,半晌后,才偏了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他那条完好无缺的腿上。


    宋青雨若无其事地走到案边,倒了碗茶水,问他道:“光看画儿总无甚情趣,足下喝茶吗?”


    他走的平稳,不见颠簸,自然不是瘸子。


    李璟珩却笑了,他说:“真想把你这双腿折了。”


    宋青雨:“…”


    李璟珩道:“我见不得人四肢健全。”


    宋青雨虚情假意地扯了扯唇角:“没想到足下还有这种癖好。”


    又道:“只是少了我这双腿无妨,就怕脏了足下的手。”


    李璟珩不说话了,脸上笑意渐敛,淡淡道:“叫什么。”


    宋青雨答:“免姓谢,字伴石。”


    “谢伴石。”李璟珩将他的名字咬在齿间,慢慢磨,忽的又咂摸出些旁的意思来,垂着眼笑笑,“姓谢。”


    “这地方,从前住了一户人家,也姓谢。”李璟珩走近了些许,隔在几步外的距离,看着他说道,“你住在这里,当是有所耳闻。”


    他生的高大,走动时,影子像山一样沉沉压过来,完全将他笼在里面。宋青雨拼命压住想要后退的冲动,抬起点脸,尽量平稳地开口:“谢公府百年之家,积蕴深厚,天下谁人不识得。莫说我了,怕是不更事的稚子,也能说出一二。”


    李璟珩低着眼皮看他,面上瞧不出波澜:“谢国公自然德高望重,他有个亲孙,乃是前朝宰辅宋安之子,姓宋字子礼。也是一段不可多得的良才。”


    听见这个名字,宋青雨心下一紧,瞳孔略微收缩。


    李璟珩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继续说道:“你的画儿与他的有几分神似,只不知道,你和他之间,有什么渊源。”


    宋青雨面色一冷,道:“这天底下,长相相似之人尚且不计凡几,更何况笔触相近之人。足下说的那位小公子,我倒知道,年纪轻轻便中了状元,颇有才情,只是我一介布衣平民,读二两书已是天赐,平日里连谢公府的门都摸不着,更是连小公子的面都没见过,这渊源,不知从哪里来。”


    李璟珩也不知想到什么,笑说:“确实不像。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和我这般说话。”


    宋青雨咬着牙关,隐在袖中的五指紧攥成拳,才没一巴掌扇在李璟珩那张假惺惺的令人作呕的脸上。


    他略略匀了口气,抬眼看向他,平静道:“时候不早了,我送足下出门吧。”


    那孩子早已被瘦子接出门去,屋里只剩了他们二人。宋青雨擦着李璟珩的肩膀,要往前去,细碎发尾披在身后,随着动作微微飘荡。李璟珩侧目瞧着,忽的道:“你系过发带么?”


    宋青雨顿了顿,回过脸来,烛火下的面容苍白深阗,薄的似一张脆纸,仿佛一碰,便散了。他静静地看着李璟珩,说:“没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