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峥在草庐周围种了不少药草,还有几畦秋海棠,花面翻卷,盈盈盛盛地开了一片,望之如绣。
廖景坐在院子里给鸡拔毛,手法粗暴,宋青雨盯着那只半死不活的鸡看了会儿,这才想起来,虽说孙管事让他入土为安,可依着李璟珩那稀奇古怪的性子,难保不会掘他的坟开棺戮尸,心里放心不下,便这么顺口问了。
廖景抓起一把鸡毛,头也不抬地说:“放宽心,蒲大夫先前做了一张人皮面具,让我随便去乱葬岗找了具全尸回来替上,如今那棺材里躺着的,跟你本人并无二致,旁人看不出来的。”
宋青雨心下稍定,转头却对上蒲峥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他两手拎着一张血淋淋的人皮,对他说:“子礼,这是去哪?要不要试试我新做的人皮?”
宋青雨:“…为什么会有血?”
蒲峥举起人皮放在眼前看了看,眉关紧锁,好像真的在思考,无果,遂放弃:“可能是没处理干净罢…诶诶诶别跑啊子礼!”
宋青雨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跑起来更是不占上风,没两步就被蒲峥抓回来按在榻上,不由分说地贴上那副人皮面具。那些鲜红色的液体有如活物,顺着贴合处缓缓攀附而上,最后严丝合缝地胶住。宋青雨抬手摸了摸,触感温热,质地松和,跟真人皮没什么区别。
“这样雍王爷就再也找不着你啦。”蒲峥背着手,十分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大作,不住点头,“这下师父总该让我出师了。”
宋青雨道:“师父?”
蒲峥“啊”了一声,遮遮掩掩地说:“这个,怎么说呢。我当时福大命大,能活下来,全靠师父偶然路过上京,大发善心,救了我一命,收容我,教我技艺,让我行走天涯,不至于饿死。”
宋青雨点了点头,知他不愿多言,便不问了。说话间蒲峥又蹲下身来,端详着他那条跛掉的腿,上手捏了捏,抬头问:“有知觉吗?”
宋青雨看着他,摇摇头。
其实一开始还是会痛的,很多个午夜梦回,断腿带来的尖痛折磨的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能抱着腿蜷缩成一团,将膝盖死死顶住心口,这样才能稍微抵消一点蚀骨锥心的痛楚。到了后来,丝连的筋肉彻底断裂,他半身以下都没了知觉,再怎么敲打也无用了。
蒲峥凝眉思索着,再没说话。
隔天早上,便搅着黑乎乎的药盅,兴致勃勃地让宋青雨掀起衣摆,露出那条坏死的腿来。他沿着关节摸索了一阵,将黑不溜秋的药膏匀缓地涂抹在膝骨处。廖景在旁端茶倒水打下手,探头瞧着,怎么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却见蒲峥两手分按在两端,往中心一使力——
只听得清脆声响,蒲峥已然收回手,淡然道:“好了。”
廖景看看那条腿,再看看他:“这就好了?”
蒲峥道:“不然呢?这些日子,不要下床走动,药得一日三顿地喝着,不能间断。还是有劳将军多多照料,时时看顾。”
廖景将信将疑,嘟囔着这倒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你这靠不靠谱,把蒲峥听的又要发作,忙嘻嘻哈哈地岔了开去。虽说仍是不大放心,却还是老老实实照着他给的方子熬药煎汤地伺候了一个月。一月后,蒲峥便让宋青雨试着下地走走。
他有点不敢相信,找了那么多太医郎中,灌了那么多苦涩汤药都没治好的腿,还真让蒲峥这么三下两下轻飘飘地给医好了。如是想着,还是撑身在床沿坐起,寻觅着木屐趿上,颤巍巍地站了直,向前走了一步。
很稳,如履平地的感觉。颠簸的时候多了,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走过一段路了。
他很新奇,迈开腿绕着草庐,一趟一趟来回地走,一开始仍是有些磕绊,到后来便可奔走自如,与常人没什么两样。他从早走到晚,不知疲倦,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要把这一年来没安稳走过的路全给补回来。蒲峥怕他这么走下去迟早又得把腿走废,忙喝令廖景把人捞进屋去好生歇着。
当天晚上吃罢饭,廖景起身收拾杯盘。城西有一户人家小儿染了风寒,高烧不止,蒲峥来不及吃饭便背着药箱匆匆走了,廖景拾掇完,用布巾擦着手,掀帘出来时瞧见宋青雨抱着腿坐在廊下,正仰头静静地看天边一轮淡白的缺月,唇边漾着淡淡的笑意。檐下无风,通红的灯影打下来,映着霜腻雪腴的肤色,晶莹如玉,不可方物。
廖景一时看入了迷,手忘了擦,布巾也掉在地上。
听见动静,宋青雨回过头来,笑意尚未褪去,面庞恬静温柔:“过来坐坐罢。”
廖景顿感喉咙发紧,束手束脚地走过去,再束手束脚地坐下来,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不自然。
“好想吃酒啊。”他听见宋青雨低低地喟叹,两条腿垂下来,一摇一摆,很好玩儿似的,“喝茶好没意思。”
廖景绷着脸皮:“蒲大夫说,不可贪杯。”
宋青雨道:“蒲大夫有没有说,你这样是讨不着娘子的。”
廖景“腾”的红了脸,慌忙摆手:“我,我居无定所,不能耽误良人。”
宋青雨轻轻笑,落在廖景耳朵里,脸更红了。他说:“在北疆这么些年,就没遇上让你心仪的人儿么?”
廖景顿时肃然道:“我爹老跟我讲,外敌不灭,何以为家,能称王侯拜将相的,都是无牵无挂的人。我从十来岁的时候就跟了王爷,这些年南征北战,多少次都摸着鬼门关的边儿了,又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大难不死,才捡回一条小命。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不被嫌弃就不错了,又怎敢肖想其他呢。”
宋青雨默了默,声音很低:“李璟珩也是这样么?”
“王爷那可险的多啦。”廖景说,“记得王爷刚来那会儿,立不住脚跟,营里那些老兵痞子不服他,觉得他毛都没长齐还敢出来做统帅,明里暗里跟王爷做对。有次邬人突袭,传信的斥候不知受了谁的指使,上报的敌军数目只有千人之多,王爷草草出迎,没想到城外军马上万,贸然对上,差点全军覆没。”
他回想着,仍心有余悸:“我的马翻了,背上也受了一刀,只待就死,还是王爷从乱军里头把我救了出来,一路没命地往回跑,追杀我们的兵骑咬死了不放,追了一百多里,王爷满身都是血,也不知道是我身上的还是他自己的,我受不住,想睡觉,听见王爷跟我说,廖景,别睡。”
他望着天际皎白的月色,喃喃道:“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你还有未见之人,未竟之事,睡了,就成了空了。其实那会儿王爷也撑不大住了,他说话都说不顺溜,还是让我别睡。”
宋青雨听的入神,廖景却止了口,再不说下去了。
宋青雨问:“然后呢?”
廖景却摇摇头,说:“没了。那回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我还好一点,只受了点皮外伤,王爷却是实打实地中了几箭,差点没救回来。”
宋青雨便也不再追问了,两人相对无言一阵,宋青雨说:“那不打仗的时候,你们都在做些甚么?”
说到这些,廖景就来了兴致,有些滔滔不绝:“赌牌九,跑马,吹埙。赌完牌去酒肆里喝上一壶,借着劲儿,在城外痛痛快快地跑上一圈马,累了就歇在墙根下头,吹埙,想家,想妻儿,不过我没有妻儿,我吹埙是单纯凑热闹…”
他一口气说了个尽兴,好像已置身于北疆旷远的风里,说完时咂咂嘴,意犹未尽,扭头一看,却怔住了。
不知何时,宋青雨已睡着了。他抱着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皮不安分地鼓动,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弓着腰,脊背单薄又萧索。
廖景俯下身,凑近了去看他。
他想起初见宋青雨的那日,几个骁骑营的老兵笑嘻嘻地拿他取乐,说的尽是些淫言秽语,不堪入耳,他却恍若未闻,一个人徘徊在奔流不止的河边,身形清瘦长挑,弱不胜风,好像随时都会跌落下去,被河水吞没的无影无踪。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寻死的吧?
他对两人之间的纠葛知晓并不太多,只是在军营里听旁人说起过,李璟珩金屋藏娇,在上京城里头养了个模样可人的小倌,日日把人圈在府里头,怕人跑,还打断了他一条腿。后来北荡山修起了小院,里头关着一对姐弟,他偶然问起,只道是李璟珩为了彻底把人拴住,抓了人一家老小关在山上,以此为要挟,只是没成想,看守的人不安分,偷偷溜去山下赌牌,叫人灌醉了酒,呼呼大睡了几日几夜,醒来时接着赌,浑然忘了自己的差事,等浑浑噩噩地回到山上时,姐弟俩多日未进水米,早已饿死了。
李璟珩听闻,把人抓来大卸八块,剥了皮抽了筋,扔在荒原上叫野狗吞吃了个干净。可到底人已经死了,说什么也挽回不了,这院子便一直锁着,再没人上山去,就连他自己也一直对此避而不谈。
那时廖景不懂,只是个无名无份的小倌,至于让李璟珩疯到这个地步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