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是去做什么了?”


    小宝抽噎两声,说:“你,你病,病倒了。阿,阿棠姐,去福缘堂给,给你抓药,昨晚就去了,现,现在还没回来。”


    宋青雨闭了闭眼,摸着小宝的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到了晚上,李璟珩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抬着春棠的尸首。


    蒋潮生抱着没做完的针黹守在门口,在灯笼底下点着头打瞌睡。春棠裹着白布的尸身抬到他跟前时,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眨了眨眼睛,问:“这是谁?”


    抬人的小厮说:“春棠。”


    蒋潮生笑了:“唬谁呢。”


    但他却没掀那白布。


    还是小宝从门里飞奔出来,满心期待地左右看看:“阿棠姐回来了吗?”


    没人搭理他,他又注意到脚底下躺着个长布条裹着的蛹,便蹲下来,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的一角。


    底下是春棠死气沉沉的,青白的脸。


    他愣了愣,还没张嘴,眼泪先下来了。


    宋青雨并非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


    小宝哭声震天,隔着窗都清晰可闻,间杂着蒋潮生一两句低低的呵斥:“小点儿声哭,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连他自己的声音都染着悲意。


    他攥了攥被角,扶着床帐,摸摸索索地站起来,沿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到了门边,蒋潮生回过头来看他,眼睛是压抑的红。


    对上他的视线,宋青雨梗了梗,说:“对不起。”


    蒋潮生没说话,俯身把春棠抱起来,往外走,小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蹦跶着去看春棠的脸,又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还没出院儿,却跟阮常玉打了个照面,他抱着胳膊,慢悠悠地截住了二人的去路,朝蒋潮生怀里探头看了看,笑道:“这苦命的人儿,是谁啊?”


    蒋潮生面无表情:“是你。”


    阮常玉笑嘻嘻的,脸上是一派不作伪的天真烂漫。他冲蒋潮生眨了眨眼睛,无辜道:“你在说什么啊?”


    蒋潮生只盯着他,不说话。阮常玉被他看的头皮一阵阵的发麻,正要出言嘲讽,却听他低低地道:“你会遭报应的。”


    他将脸贴近春棠隐在白布下的脸,轻声呢喃:“多行不义,总有人在看着。”


    阮常玉脸色差极,骂道:“发什么疯,谁害的你找谁去好了,冤有头债有主,非得什么脏事儿混事儿都得赖在我身上不成?”


    蒋潮生却不再看他,迈步径直走了出去。


    阮常玉在蒋潮生那碰了一鼻子灰,自讨了个没趣,恼的在原地跺脚拧手地生闷气。转头见宋青雨愣在那儿,满脸的丧魂落胆,这才心情稍有转圜,拍着手叫他:“宋青雨。”


    宋青雨木然地转了转眼珠,看向他。


    阮常玉脸上盈盈地盛着笑,目光纯净稚拙:“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宋青雨徒然地张着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总要像我一样,众叛亲离,无处可依。”他说着,眼神逐渐阴毒下来,“都是下贱人,凭什么你就能高高在上光风霁月地活着。”


    宋青雨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眉眼垂耸,笑的比哭还难看。


    他什么时候光风霁月地活过啊?


    “你在说什么?”


    阮常玉一惊,整个人从头到尾凉了个透彻。他战战兢兢地回头,见李璟珩就站在他身后,黑沉沉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他慌的手脚没处放,讷讷道:“王爷,我…”


    不等他说完,李璟珩却收回视线,道:“你可以滚了。”


    阮常玉呆了呆,没忍住含了泪,皱着眼睛委屈道:“您都有多少日子没来看奴家了。”


    “还要我再说第二遍吗?”李璟珩心平气和地对他讲,“你是不是太无法无天了。”


    阮常玉如坠冰窟,忙道:“没有,没有。奴家这就走。”


    他说着,匆匆忙忙看了李璟珩一眼,咬着唇不忿地要走,却又被他出声叫住了。


    “我说的是滚出雍王府,不用再回来了。”


    阮常玉脚下一滞。他拼命忍住喉间的哽咽,吞声道:“…是。”


    等李璟珩料理完,宋青雨已转头回了屋里。


    他好像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只剩了具贴着皮肉的骨头架子。他太累了,连开口说句话都耗干了所有的气力,勉勉强强地摸到床边,想要坐下,可体力不支,到底是跪了下去。


    李璟珩在身后扶了他一把,让他站直溜,道:“别乱跑。”


    宋青雨却陡然抓住他的手,攥的死紧,竟连李璟珩都觉出了一丝痛意。他猛地扭头,红着眼,字字饮恨:“杀了他,李璟珩,杀了他。”


    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只会重复一句话。


    杀人要偿命。杀了他。


    李璟珩垂眸,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道:“你先医病。”


    宋青雨简直要疯了,他开始胡言乱语:“医什么病,我才没病,倒不如一死了之了才好,活着有什么意思,要挨打,要挨饿,要挨冻,想躲的躲不过,想留的留不住,我做错了什么,我何罪之有,我该家破人亡,该受人摆布么?我爹娘,小弟小妹,春棠他们就该死吗?”


    他们或多或少,都因他而死。他低着头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难过地想。


    他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你要知道,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什么是非对错之分。”李璟珩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稍稍抬起点头来,直视着他茫然无措的眼睛,道,“你没做错。你错的,是遇上了我们。”


    怀璧其罪。


    宋青雨偏过头,闭上眼,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李璟珩的虎口上,滚烫灼人。


    他认了,他早就不奢求李璟珩能放过他了。


    …


    隔天早上,蒋潮生便回来了。


    他自发地披了麻戴了孝,撇去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着了身素净的黑。小宝挨着他的腿站着,抱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从头到脚都是白晃晃的,眼睛还高高肿着。


    宋青雨被李璟珩灌了一肚子的汤水,这会儿正恶心反胃,脸色难看地坐在廊下。看见他们,倒是一怔,也不顾身子还虚着,起身跌下阶来,说:“书衡…”


    蒋潮生淡淡道:“我准备走了。”


    宋青雨顿住,这才注意到他肩上背着个搭裢,那是郑阳留下来的,空瘪瘪的,估摸着也没什么东西。


    他眼前一湿,泪意奔涌,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蒋潮生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后才说:“宋子礼,你好自为之吧。”


    他嗓音干涩,喃喃道:“不能不走吗?”


    小宝上前来,把脸埋在他衣摆间,蹭了蹭,满是鼻涕眼泪,开口时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宋子礼,我们要去找阿棠姐的哥哥,要带阿棠姐去看天涯海角。”


    蒋潮生道:“这条命,我也得不折不扣地讨回来。”


    “希望我下次回来的时候,还能再看到你。”他凝视着宋青雨,一贯轻浮浪荡的眉眼显得沉寂,“宋子礼,你可得好好活着。”


    蒋潮生走后,这间小院儿就彻底冷清了下来。


    宋青雨成日里一个人待着,无论洗衣烧饭,或是劈柴堆灶,都是亲力亲为。李璟珩要给他拨几个人进来伺候,他嫌折腾,没要,时常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搬着柴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举着冒着火的锅从西头跑回东头,热出一身汗,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喘一喘。可终久做这些的时候不多,一日中大半的光景,都用在发呆上面,坐在门槛边,仰头望着天边舒卷的浮云,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天,直到日暮时分才拖着麻木的腿进屋里去,对着冷锅冷灶,又默默地发怔。


    一日,李璟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只猫儿,揪着后颈皮提到他面前,那猫儿跟先头那只一模一样,除了瞳仁的颜色深些,见了他便不住口地细细弱弱地叫唤,小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


    宋青雨面色冷淡:“这是做甚么?”


    李璟珩把猫往他怀里一丢:“给你养着玩儿。”


    “我不要。”宋青雨抗拒道,“你拿走吧,随便给什么阿猫阿狗玩儿,不要再给我了。”


    他知道李璟珩在想些什么,他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想要从头来过。


    天底下哪有那么合算的事情。


    李璟珩气的额角青筋直蹦,扬起手来,宋青雨以为又要打他,本能地捂着头缩了一下,这一躲,却叫李璟珩住了手,默然片刻,落在他鬓边,替他拢了拢发,然后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他夜里抱着宋青雨,拘住他的腰身,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单薄的像张可怜的纸,苍白的皮肤泛着玉一样的冷意,他埋首在他颈间,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连信香,都浅薄幽淡。


    于是愈发攒劲地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来灌他,什么千年的人参万年的龟甲,不要钱似的煎啊熬,宋青雨整个人跟泡在药罐子里头一样,走在十里开外都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他拎着袖子一嗅,觉得难闻,用沉水香熏了袍子也压不住,只好由着这么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