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默默把他那张烧饼往怀里掖了掖,不与人看。
几个饿得面皮黄瘦的小孩儿挤挤挨挨地过来,睁着圆溜溜的黑眼儿,齐齐仰着头,巴巴地望着春棠。有个不怕生的,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心翼翼道:“阿棠姐,你今天带了好多人。”
春棠把制好的冬衣发放下去,笑着道:“啊,给你们送吃的,不开心么?”
那个小孩儿有点扭捏地揪着衣角,小声道:“喜欢啊,刚刚还有个哥哥给我们一人分了好大一个馒头。”他献宝似的把馒头捧在手里给春棠看,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给阿棠姐吃。”
“哪个哥哥呀?”春棠给一个手笨脚笨的小孩儿套上衣裳,顺带问了嘴。那小孩儿任由她摆弄,扭着头,一眼不眨地瞧着宋青雨手里快要化掉的糖人,舔了舔嘴唇。
宋青雨便把糖人递给他。那小孩儿受宠若惊,接过糖人后舍不得吃,只安静地一口一口小小地舐。
“长得很好看,天仙似的。”先前那小孩儿转着脑袋左顾右盼地去找,找了一阵,才指着一个方向,惊叫道,“在那儿!”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郑阳先“呦”的一声,笑了:“还是熟人。”
阮常玉发了一上午的馒头,早已热的大汗淋漓。他兜着衣裳,坐在河边一截断掉的树桩上,不住扯着衣襟扇风。城外难民人满为患,他那一车馒头刚拉过来就被一抢而空,无奈之下,只好请孙管事帮忙,叫了几个李璟珩身边的近侍帮他看着馒头车,他再登名造册地一个一个地发。他印象里有几个小孩儿,很讨喜,拿了馒头,噔噔噔地跑去,再噔噔噔地跑回来,把自个儿用河边野花编的花环送给他,他心生恻隐,便偷偷多塞了几个馒头。
趁着歇息的当儿,他瞧见那个几个小孩儿跟宋青雨站在一处,上蹿下跳的,很是活泛。宋青雨便那么端直站着,看着他,淡淡地笑。
“充什么好人?”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气忿忿道,“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能来这淤泥臭水里头么?做给谁看。”
“他走了。”郑阳一手遮着望眼,待阮常玉头也不回地走了,才放下来,说,“稀奇。还真应了你那句,雍王府里头的人都是活菩萨。”
蒋潮生哼道:“你以为他当真好心么?他这么惺惺作态,也就只有你那猪油蒙了心的主子,是真看进了眼睛里。”
郑阳念着他对宋青雨的所作所为,肯定地点点头:“有理有理。总算说了回人话。”
春棠却道:“我记的孙管事说过,他也是北疆人。”
郑阳静了一静,浑不在意地说:“狗还改不了吃屎。北疆人怎么了,北疆人遍地都是,我也能说我是北疆人,还差他一个么?”
腿有顽疾,宋青雨不便久站。他靠在坡处坐下,很沉静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夹缠,听到一半,先前那个吃了糖人的小孩儿却期期艾艾地靠过来,小心地贴着他坐,坐过来,却又不说话,跟宋青雨一起望着云兴霞蔚的河面。
“你在看什么?”那小孩儿闷了一会子,问他。
宋青雨抱着膝盖,偏头,笑道:“我没看什么。”
“真想进上京城去看看。”那小孩儿这么说着,捡起一颗石子,奋力向门楼高耸的城墙扔去,“峥哥儿说,上京城里有数不尽的吃喝,道不尽的玩乐,比北疆有意思多了,天底下的人,挤破了脑袋也想往上京城里钻。”
宋青雨“嗯”了声,道:“里头的人,也想出去。”
“才没有。”那小孩儿忽地贴他贴的紧了些,仰着脸儿倔强道,“里头的人才不想出来!他们若是想出来,我就能进去了。”
宋青雨失笑,看着他,正要说话,那小孩儿却被人揪着衣领一把提溜了起来。他在空中张牙舞爪地大叫:“放我下来!杀人啦——”
郑阳揉了帕子,利落塞进他口中,威胁道:“再吵嚷,就真给你个痛快。”
那小孩儿被堵住嘴,呜呜了两声,瞪着眼睛看他,气鼓鼓的。
“不愧是弼马温。”蒋潮生端详着他的手法,啧啧称叹,“套孩子跟套马似的。”
宋青雨还有些茫然,就见郑阳一双手在那孩子身上摸摸索索,又拎着腿甩了几下,一些零碎物事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没吃完的馒头,还沾着糖的签子,一只损了角的风铃,还有不知从哪捡来的竹蜻蜓。郑阳放下他,弯腰在那堆破烂里挑挑拣拣,捡起一枚牙牌,捏在手心,摊开给那小孩儿看:“不问自取是为偷。你小小年纪,哪学了这下三流的路子?”
那牙牌上头写的是宋青雨的字,后头缀着雍王府的名。上京城规制森严,为了防止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溜进去,进出都得仔细盘查。有牙牌的,在京城落户安家,可以长住,没有牙牌的,只能短居,不过一旬,就得收拾铺盖走人。更何况难民如蝗,这个关头,连有牙牌的都不能自如出入,他们还是沾了雍王府的头衔,才勉强通融了些许。
宋青雨摸了摸腰间,牙牌果然没了,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那小孩儿瘪着嘴,自知理亏,闷着头不说话。
郑阳把牙牌还给宋青雨,蹲下来,看着那小孩儿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在上京城里,偷了东西,是要送到衙门里砍头的。”
那小孩儿怔怔地,有点呆,像是被他这句话吓傻了。
宋青雨道:“一块牙牌,找到也就是了。郑阳,别吓着他了...”
“诶,怎么还有块玉佩。”春棠落在后头,拾整着地上的东西,小声嘀咕,“这玉佩瞧着倒是贵重。你既穷困,何不卖了换生计呢。”
谁知那小孩儿见了玉佩,发了疯似的推开郑阳,冲上去一把夺下,捂在怀里,像护着自个儿的心肝宝贝似的。他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我只是想进一趟上京城...我就想看看峥哥儿放的那盏莲花灯...”
郑阳一时不防,被他撞的一个趔趄,揉着胳膊骂道:“小崽子个头不大,力道却不小,牛一样。”
他动作极快,可宋青雨却看得分明。那玉质地不算上乘,白玉温润,缀着鲜红的流苏,是再寻常不过的羊脂玉佩,可上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镌着几字,字迹酣畅,笔墨淋漓,书尽了少年人的风发意气。
脑中“轰”的一声炸响,他对上小孩儿怯怯的眼,喃喃道:“太子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
大家中午好(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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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那小孩儿抱着玉佩,口齿不清地叫道:“什么孔子老子太子,我才不认识!这是铮哥儿给我的!”
蒋潮生听见争执,拨了人群过来,探头一瞅,冷冷道:“这么不安分,把他舌头割了罢。”
那小孩儿听说,吓得脸色惨白,鹌鹑似的缩着,一动不动了。
宋青雨无奈,只得蹲下身来,视线与他平齐,温声问道:“铮哥儿是谁?”
小孩儿梗着脖子不说话,很是戒备地看着他。半晌后,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饿了。
“跟他废话做甚么?”蒋潮生阴恻恻地道,”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骨头,还怕他嘴里吐不出来话么?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下不去这个手,我可不避忌。“
“你疯了?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宋青雨直起身,压低声音,冷冷道,“你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让李璟琮闻着味儿找过来,有什么好处?”
“你凭什么觉得他还活着。”蒋潮生道,“李璟琮手眼通天,不是善茬。他能逃到哪里去?”
“你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宋青雨紧紧盯着他,“骗我太子关在宫里,不过是为了让我替你探一探路,死了,你就再找别人。可称心如意了,李璟琮也在找他,他死不了。”
蒋潮生冷不丁地笑了声,道:“这是找我算账来了。”
宋青雨把荷包里剩的几两碎银拿给郑阳,吩咐他去市上买些吃食回来。春棠见两人有吵起来的势头,忙吵嚷着也跟了去。待人走净后,他才转向蒋潮生,道:“你知道的,我无心与你盘根究底。”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宋子礼是个说不得的人。”蒋潮生转眼望向别处,自顾自地啃了口烧饼,“你说他一句,他就要反咬你十口。从前在南书房里,就因着我数落了你一句坤泽,把我揍得鼻青脸肿见不得人。也好骗,我说太子在宫里,他就不计死活地跑去跟李璟琮硬碰硬,落了一身伤回来,还不长记性。”
他又转回来把宋青雨打量了一阵,像是很费解:“宋子礼,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宋青雨只面无表情地道:“你烧饼哪来的。”
“哦,从你怀里顺来的。”蒋潮生抬袖揩了揩嘴,手一伸,把啃了一半的烧饼还给他,“一个破烧饼这么斤斤计较,小不小气。”
“我不要。”宋青雨说,“狗啃过的。”
蒋潮生轻笑,把烧饼随手扔进那小孩儿怀里,不客气地道:“吃,吃饱了就说。你大爷还要去接客,没功夫在这陪你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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