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宋青雨一时哑然,他实在不敢看女子不谙尘俗的眼,垂着眼仓促地说,“我是雍王府的。”


    说着,又笨拙地伸臂,将赵春秋那件叠的方整的雪氅递出去:“我是来还衣裳的。”


    那女子了然,淡淡地笑问道:“雍王爷,是不是你的乾元?”


    宋青雨愕然抬头,想要矢口否认。又见那女子的目光微微下移,定在他薄薄的唇角。他下意识地抿起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混着李璟珩浓烈的信香,说不清道不明。


    那女子看着他,停顿片刻,幽幽惆怅道:“你的身上,有乾元的信香,很浓,很浓,我在院儿里便闻见了。”


    老李头其实是有一点恋痛,越疼他越爽,因为小宋自残是pro爽,看着小宋被自己的血和信香腌入味儿了是pro max爽


    下一章在周四~


    第26章


    好半晌,宋青雨才艰难地“嗯”声,有些胆怯地别过眼去,讷讷道:“这番境况,实非我本意...”


    “我知道。”那女子见他手足无措,不免莞尔,“宋子礼...当年你与赵郎,并称双璧,一个有宋玉之貌,一个有潘安之才。我虽久在闺阁,却也对你略有耳闻呢。”


    宋青雨耳尖一麻。他听不得这些浮烟般的往事,尤其是当着眼前这位情痴意懒的女子的面儿。她唤赵春秋赵郎,缠缠绵绵,想必爱慕已极,怎么忍见一个昔日曾与她夫君并称神仙眷侣的坤泽,大摇大摆地在跟前晃悠。没把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撵出门外,已是万幸。


    他只待不住,左右顾盼,想寻个由头告辞。那女子却不再看他,出神地望着院儿里一株颜色极好的春海棠,声音淡的,风一吹便散了:“原是姹紫嫣红开遍,似都付与这断壁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一出,你当听过罢?闲来无事,府里头,最爱搬演这些戏文。”


    “牡丹亭。”宋青雨道。他娘大门不出,平日最好叫上几个戏班子轮番地演,长生殿,桃花扇,这类他听得熟,虽然总是听着听着便睡得人事不知,可零星几个字眼儿却记得清楚明白。那时候,他做梦,都是庭院深深,孤影徘徊的戏码,醒来,眼前冰凉一片,总觉怅然若失。可他不解其意,只直直地望着她,静待下文。


    那女子转来看他,眼里笑意粲然:“你待赵郎,亦如是罢。”


    檐角挂着一钩惨淡的白月。宋青雨抬眼望了望,只觉得这月,可真瘦真淡。他叹息着笑道:“我与他之间,早无情分可言。你又何必拿这话来试探我呢?我问心无愧啊。”


    “他是你的夫君。”他收回视线,静静平视着她,“他是甚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我又知道些什么。”


    他是真的对而今的赵春秋,一无所知。他想不到曾经狷介坦荡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见人自弯三寸腰,谄媚逢迎的模样。他视情分如粪土,将权位作万户,哪里还记得儿时曾说过,学得一身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但愿。”那女子笑了笑,随手拧下一支探过墙来的海棠,用帕子包了,叫身畔的丫头拿来给他,“别无他物,聊以此花为赠。总在深院,无人说话,谢谢你今夜陪我。”


    宋青雨正要婉言谢绝,就见那女子稍稍倚栏站直了些,把扇搁在一旁,欠身朝他行了个礼,恭婉道:“赵郎。”


    宋青雨心下一惊,只觉从头到脚凉了个透彻。他忙侧身让过,赵春秋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高而沉静。他也是一身的喜服,龙凤呈祥,鬓边还簪着一朵红花儿,衬的面庞如皎月,可这人脸上却不见丝毫的笑意,眉眼寒峻,连看也不看一眼宋青雨,冷冷道:“你来作甚么?”


    女子出声替他解围:“我叫他进来的。他一个人,在这儿里头走迷了路,我瞧着可怜,便叫他进来歇一歇。”


    闻言,赵春秋神色稍霁,见她面有羸弱不胜之态,忙趋步上前,小心仔细地搀扶着,温声责备:“你这身子,本就有不足之症,拜过了堂,不好好在屋里头坐着,跑出来白吹了这些风,好好温养着的,也败坏了。”


    “我见院儿里的春海棠开了,坐不住,想出来看一看。”女子羞羞怯怯地一笑,轻声嗔道,“也是等你归家。”


    宋青雨扭头,自去专心地看一只蝶扑扇的踪迹,眼皮有些胀热。他在这里多余,可不辞而别,又显得气量太小,让人瞧他不起。只好束手束脚不尴不尬地站着,等人下逐客令。


    赵春秋转身,正要搀着女子归房,眼光一掠,扫过檐下丫头们手里捧着的大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是哪个不三不四的人穿过的衣裳,你们也心肝儿似的捧在手上,不嫌脏么?”


    宋青雨不想叫那几个丫头为难,忙道:“我的,我这便拿去丢了。”


    那女子有些怔然,仰面唤道:“赵郎...”


    赵春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转向宋青雨,语气难掩嫌厌:“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识相的人。不会蠢到来我这里自取其辱。”


    小径上头细细碎碎地铺了鹅卵石子,让夜雾浸润得通透。宋青雨去接衣裳的时候,走的不稳,有些趔趄。


    不是他想来的啊,他轻轻腹诽,很想抬头去看赵春秋的脸,可又怕被他冷冽如刀的眼神伤着了。赵春秋的一句恶语,比李璟珩骂千万句婊子都要伤人。他手忙脚乱地去揩唇边的血,很用力,把上头菲薄的一层皮儿都蹭破,流出新血,可好歹不再是李璟珩的味道了。


    不三不四,招摇过市。太恶心了。


    赵春秋招来一个丫头,附耳低言几句,吩咐叫把女子扶进房内。那女子临行前,担忧地看了眼宋青雨,低低与他道:“赵郎,莫要与人为难。”


    赵春秋不理不睬,面色萧然。


    待人走后,他才移开视线,转头唤道:“子礼。”


    廊外渐渐落雨。雨水淋重了那只蝶的翅膀,飘飘摇摇,折进泥水里,扑飞不动。宋青雨看着想着,没有应答。


    赵春秋又道:“宋子礼。”


    宋青雨这才应声:“赵兄。”


    他抬起头,疲惫地笑了一笑:“你还有甚么好对我说的么?没有了,就让我走罢。”


    赵春秋深深看着他,道:“你该知道的。”


    知道他的不可言不可说,他的难言之隐。


    “我该知道什么?”宋青雨不理解地反问,“知道你的言不由衷,知道你的逢场作戏,还是知道你的情非得已?”


    可他是无辜的啊,为什么所有人的不得已都要施诸于他身上?


    李璟珩那莫名其妙的恨,赵春秋人前那惺惺作态的伪善与伪恶,甚至于尚云坞,蒋潮生,好像他宋青雨罪大恶极,所有该的,不该的,应得的,莫须有的,通通归咎在他身上。这样,他们才能良心稍安,所有的自轻自贱,卑躬屈膝,甚至于恶贯满盈,草菅人命,都有了合理的借口。


    都是因为你啊,宋青雨。


    李璟珩说。


    “你想去讨你的新娘子欢心。”他很颓唐地垂下眼皮,轻轻道,“也不该作践我啊。”


    他也想一刀两断,也想老死不相往来。可李璟珩逼着他,逼着他看赵春秋跟一个他素未谋过面的女子喜结良缘,鹣鲽情深,甚至为了急于撇清跟他的干系,肆意出言羞辱,骂他脏,骂他不知羞耻,全然不曾顾惜往日情分。他该恨的,可他想起女子总烟笼着淡淡愁绪的眼,和那朵被他放在阑干上,任由雨打风吹去的春海棠,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她是无辜的。宋青雨这么想着,一个一往情深的人,不该被他这么不计代价地恨着。


    “我要娶她。”赵春秋伶伶仃仃地站着,端着一手,有些落寞,“陈守忠是我义父,李璟珩那小畜生也可以对我呼来喝去。我是条让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子礼,你有李璟珩给你撑腰,什么都不怕,就算一刀捅穿了尚月亭,自有李璟珩给你收场。我什么都没有,我下临无地,跌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北疆的风太冷了,那里除了山还是山,除了地还是地,我喝不了烧刀子,也杀不了人。那小畜生说的对,我空学了一身的武艺,连刀都拔不出来,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除了龟缩在上京城里无处可去。”


    宋青雨勉强地扯了扯唇角,还有闲心想,李璟珩不会让他把尚月亭捅个对穿的。他会先斩断他的手脚,然后把他用铁链栓起来,看着他满屋子翻滚哀嚎,看他生不如死。


    虽然宫变那日,他被白羽军制在阶下,眼睁睁地看着李璟琮携着尚月亭的手,入主前朝后宫时,确实动过杀念。


    赵春秋忽地俯身,将手放在他耳后。宋青雨晃了晃神,那朵原本别在赵春秋耳后的红花,簪在了他鬓边,轻轻地颤。


    “子礼。”他低声道,“我会带你出去。此花为聘。”


    他说着,便错身往前去,房里喜烛高烧,还有人在等他。


    只是在侧肩的一瞬间,宋青雨怀里多了样东西。


    是一幅卷轴,墨漆滚边,白绸作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