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东荣王眼看太子党摇摇欲坠,大有不敌三皇子之势,便想从李璟珩下手,斩了三皇子的左膀右臂,让他再也蹦哒不起来。便斥重金请了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刺客来,夜入府邸,枭首领赏。


    可次日上朝时,李璟珩不仅全须全尾地来了,还佩着把刀,那刀薄如蝉翼,状似弯月,正是那刺客不离身的刀。东荣王登时方寸大乱,幸而御前不可佩刀,李璟珩把刀交给侍卫时,侧眼斜睨着战战兢兢的东荣王,笑了下,说:“这刀昨儿才喂饱了血,沉着呢,你可拿稳了。”


    东荣王脚下不稳,差点栽了个趔趄,在李璟珩含笑的目光下勉强站直了身,扶正帽子,拂袖走了。


    当天晚上,便掏空了家底,以万金悬赏李璟珩的项上人头。天下有名之士倾巢而出,直奔雍王府而去。


    不斩此子,后患无穷。


    然而,那一夜,十二个刺客,无一生还。


    思绪回笼,指尖抚触在李璟珩搏动的颈侧,宋青雨出神地想。


    无数人渴望啖其肉饮其血的脖颈,如今不设防地袒露在他眼前。


    他无数次想杀了这个人,不只是为了他死不瞑目的爹娘,也为了他与太子付诸一炬的大业。而如今,这样的机会唾手可得。


    他终有一日会了结夙愿。


    第12章


    年关将近,终日里冷冷清清的王府里也有了点人味儿。孙管事带着一群小幺儿穿廊过院上上下下忙活了几日,逢人脸上笑三分,对宋青雨和他那无人问津的破院儿也比往常和颜悦色了许多,不仅着人送了十几斤寸长的银炭来,每日的饭食里也能用筷子挑出点肉渣油沫。


    这日郑阳起的早,趁着天蒙蒙亮,先是喂了马,落后去看宋青雨,见他面朝里仍是睡着,便仍旧出来,爬上了墙头,敲敲打打地修葺屋瓦。


    小院儿破烂,风吹雨打了许多年,地基不稳,四面漏风,雪天还好,风灌进来只是冷。一遇上阴雨缠绵的天儿便遭了罪,水滴滴答答地淌进来,屋里湿的能发了霉。先前宋青雨一人住着还算将就,他逆来顺受惯了,能忍着就绝不开口,可如今又来了个蒋潮生,这厮养尊处优地长大,锦衣玉食地过活,即便家破人亡被李璟珩丢进了教坊司,也是掌作公公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从不敢缺衣少穿,哪见过这种阵仗?睡了几日便叫嚣着不干,成日里吵嚷着宋青雨王八蛋,把他丢到马圈里跟弼马温郑阳一道当奴才,吃的是清汤寡水睡的是破屋茅房不说,还整天跟个死人脸日夜相对。功力深厚,一句话把阖府上下全骂了个遍。


    把屋后那方的砖瓦补好,郑阳从怀里摸出串儿铁马,系在廊檐下头,拿手指头拨弄一阵,那铁马便叮叮当当一阵清脆地响,煞是好听。他歪歪头,盯着发了阵呆,听见院儿外有动静,便拍拍手,跳下墙头,晃晃悠悠地去到门口。


    一个小厮儿提着食盒探头探脑地在外头,郑阳走过去,接过食盒,揭开看了眼,耳边听那小厮儿沾沾自喜地说:“别看了,该有的不会少了你们半分。昨儿桌上阮伶吃剩的一条鱼,完完整整地搁在里头呢,不收你一分一厘!”


    郑阳蓦地翻了脸,照那小厮的脸啐道:“旁人吃剩的东西,你要是稀罕宝贝你自个儿拿回去供着,老子才不稀罕。”


    那小厮儿涨红了脸,把手一摔,气极:“不识抬举!不是管事的好心关照你跟里头那个病秧子,叫咱隔三差五地送些好吃好喝的来,你以为谁都愿意来你这破烂穷酸庙儿?别给脸不要脸!”


    “那你便去回管事的,捡人吃剩的这种事情,老子从不屑于去做,更何况他阮伶送来的东西,老子便是饿死,也绝不会碰上一碰。”郑阳也不客气,“砰”的一声摔上门,“你就这么去回。使些不见光的手段羞辱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就光明正大地跟爷们碰一碰。”


    踅身入内,郑阳手里提着那条鱼,脸色极差,立在原地想了一想,便去廊下捉猫儿。他绕着屋子找了圈,没找着,转出来时瞧见宋青雨一身素服,正倚在柱上打哈欠,怀里安顺地抱着那只猫儿。


    他扭头,看郑阳脸色不好,便探询地蹙了蹙眉。


    “方才你们在吵甚么?”他问。


    “没什么。”郑阳赌气似的把鱼往外头一扔。那猫儿原本还舒舒服服地窝在宋青雨怀里打盹儿,见状竖着毛叫了声,跳入草丛里,叼着鱼一溜烟儿跑了。郑阳抱着胳膊冷眼瞧着,轻嗤一声,道:“出息。”


    宋青雨说:“何必跟只畜生置气。”


    郑阳忽的来了气:“它是只畜生,我又不是,凭什么也要靠人施舍过活?”


    他没敢看宋青雨,自顾自地仍说了下去:“老子风里吹雨里打地学了十几年的功夫,没成想竟是来这儿给人养一辈子马,跑一辈子腿。早知如此,与其憋憋屈屈地给人当奴才使唤,倒不如趁早打消了上京的念头,浪迹江湖,做个隐姓埋名的侠士,也比这种日子有盼头。”


    宋青雨静静地看着他。他脸儿消瘦,不笑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更显澹澈,静水无尘,却又透着枯寂的意味,像一口干涸的古井。


    郑阳受不住这沉甸甸的分量,倒先怯了,败下阵来,仓仓促促地收回视线。半晌后,方才狼狈道:“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只不过那阮伶实在欺人太甚,咱们又不是吃不起饭,还要他假惺惺地送些东西来?作践谁呢。”


    宋青雨没说话,一阵默然。还是蒋潮生睡饱了觉,顶着满头的稻茬儿睡眼惺忪地从柴房出来,还没看清人,便当头一声棒喝:“那起子狗奴才呢?滚出来!小爷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喝的还不快给小爷抬上来!”


    院落里一个对着光线做针黹的小丫头麻利地说:“歇了吧您。这院儿里本来就有个娇生惯养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哪里还供得起两尊佛?”


    蒋潮生当即便不干了,提着衣裾怒气冲冲地过去,扬手一个巴掌便要落下来。吓得那丫头把样子一丢,忙不迭地跑了。蒋潮生叉着腰骂了几句,看也没看两人,自个儿转身进了宋青雨屋里。


    宋青雨:“…”


    郑阳摆上小案,将碗筷排开,给各人布上菜。那蒋潮生见只有一碗白粥并一小口咸菜,登时不满地嚷嚷:“你们这院儿里住的是一群和尚还是群尼姑?日日白粥素面,吃的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你们要吃斋念佛,别拉着小爷一道!”


    郑阳夹了一筷子咸菜,悠哉悠哉地说:“没钱买肉啊。”


    蒋潮生怒目而视:“狗奴才,谁准了你上桌子吃饭了?李璟珩治的好一个狗屁王府,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戏子能骑到你宋子礼头上作威作福,一个养马的弼马温也能跟你同桌吃饭,小爷我要是这么窝囊地活一遭,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逑。”


    郑阳:“…”


    他黑着脸,去院外夺了那猫儿没吃完的半条鱼,往蒋潮生怀里一扔,道:“你不是要大鱼大肉吗?给你。”


    宋青雨皱了皱眉,警告道:“郑阳。”


    蒋潮生尖声咒骂了几句,饭都没吃,便起身匆匆忙忙地去换衣裳。郑阳轻笑了声,俯身捡起那条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鱼,仍旧是喂给猫儿吃了,自个儿坐下来,跟宋青雨相对无言地吃完一餐饭,便径自去马棚里牵了马,出府遛马去了。


    宋青雨食不下咽,在桌上没怎么动筷,吃罢饭便坐在廊下,抱着废腿,盯着远处灰白的天穹发呆。他常这样,囿于方寸,又无事可做,李璟珩不许他出门,也不许他读书,怕他生了飞出去的念头,府里的丫头婆子又和他聊不到一处,常常没说两句便恼了,嫌他笨手笨脚说话也不伶俐。宋青雨只好发呆,到了后面,越性连记性也不大好了,许多从前的事情也纠缠不清。他咬着手指甲,努力去想太子的下落。


    他只记得老皇帝仙逝那日,太子因事外出未归,病榻跟前止有几个年迈的妃子太监并三皇子李璟琮守着。后来宫变乍起,李璟琮杀了手握遗诏的大太监叶守忠,和李璟珩率领的白羽军里外夹击,杀了各大兵营一个措手不及。城破那日,李璟琮下了死令,追杀逆臣李璟珏,不计代价,不论生死。


    后来有人在城南发现了寄居农户家的前朝太子。彼时太子惊闻变故,知道朝中已变了天,李璟琮又派了东厂密探四方追杀,为了保命,竟躲在猪圈里与猪同食同寝,狼狈不堪,那农户觉出端倪后,便星夜入城上报,由李璟珩亲自带人捉拿,投入大狱,后不堪折磨,在狱中咬舌自尽。


    后来…头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了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宋青雨一手支着脑袋,实在想不起来,只得作罢,一扭头,蒋潮生却端着盘红豆糕大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


    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宋青雨往年穿过的一件半新不旧的大红色对襟旧夹袄,囫囵给套在身上。他又是乾元的身量,即便如今成了坤泽,身量却一点儿没变,那夹袄委委屈屈地穿在他身上,宋青雨都疑心要给绷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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