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把那件大氅叠好,神色平常:“什么。”


    郑阳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氅衣收好放进箱箧,一时话忘了出口,咂咂嘴,变成了:“不扔了吗?”


    宋青雨摇摇头,合上箱箧,把手拢进袖子里,张着眼望了望外头灰白的天色,说:“走罢。这天儿看着又要下雪,早去早回。”


    宋青雨不常出门,这时走在人语喧阗的街上,又有些畏生,低垂着眼睛,不敢旁顾。好几次撞着了人,被人夹七夹八地骂了几句,便有些晕头转向了。


    “年关了,街上采买的人多。”郑阳皱着眉把差点儿被人流冲散的宋青雨往回带,一手护着他,“别走丢了。”


    宋青雨勉强从人堆里拔出个脑袋,问:“去哪?”


    郑阳说:“上回我去的那铺子。掌柜的人好,纸片儿大的雪还肯出诊,要不是半道被阮伶截了胡,也不至于让你连着烧了几日几夜。”


    宋青雨愣了愣,重复道:“几天几夜?”


    郑阳说:“是啊,睡了得有四五天吧?”说着又扭过脸,仔细打量着他,戏谑道:“该不会是真烧傻了吧?”


    “没。”宋青雨复又垂头,略微思忖了下,不说话了。


    行了一段路,忽闻前头人声喧嚷,凑近看,像是中间围了个什么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一个大娘嗑着瓜子,嘴皮子利利索索地翻飞:“啧啧啧,丢人现眼的货色。这种买卖,本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自个儿姿色不够,还要坐地起价,活该被人剥光了衣服丢到这街上来。”


    郑阳探头探脑,好奇道:“大娘,这里头的是谁啊?”


    那大娘呸呸地吐了瓜子壳,像是嫌晦气:“一个教坊司里的疯子,疯疯癫癫的,脑子不好使。成日里以为自个儿是王府里头的世子爷,是那金枝玉叶的人物,不把客人放在眼里,稍碰一碰就跟要了命似的,好大的气性。开始有人念他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忍让了些儿,可教坊司不是让你撒泼无赖的地儿,那掌作的见他太不像话,就上了硬手段,把人绑起来,招了几个精通此道的乾元,一个晚上,就这么把人不明不白地办了,也收拾服帖了。逢人还是说痴话,只是再也不敢拿乔摆谱儿了。”


    郑阳:“那怎么还…”


    宋青雨忽的出声:“他是不是说,他是东荣王府的世子,他爹是大名鼎鼎的东荣王?”


    大娘一拍大腿,道:“是呢!就是这么说。东荣王府早八百年被抄了家灭了门了,哪还有余孽。再是有,也不能容他在这儿撒野,谁不知道,东荣王子息单薄,膝下止一个小世子,小世子早在阖府灭门时就被雍王爷砍了脑袋,哪还有命在?这小娼妓扯谎也不打草稿的。”


    郑阳一面往人堆里瞅一面问:“他这又是得罪了哪方人。”


    宋青雨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人群之中簇拥着个赤条条坦荡荡的人,身上破破烂烂地盖了几块碎布,遮不住春色,露出大团白腻腻明晃晃的肉。途经之人无不驻足观望,当个新鲜事瞧。有那垂涎好色的,见了便挪不动道,眼睛粘在上头,更有色胆包天的,竟伸长了手去碰,可还没碰到,就被那人“啪”的一声打落了。


    那人原本是趴伏着的,这时却用布遮掩着腰胯坐起,怒目圆睁,喝到:“哪里来的狗奴才也敢碰小爷,仔细你们的爪子!我东荣王府呼风唤雨的时候你们这些贱人连给小爷闻屁都不配,再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拔毛的凤凰不如鸡,小爷骨子里流的也是天家的血,岂是尔等粗鄙之人可以染指的?”


    四下里一阵窃笑。那动手的人面上挂不住,涨红了脸,反手一个耳光扇过去,斥道:“不要脸的娼妇,青天白日的被人脱光了扔在外头,还以为自个儿多值钱多娇贵?这种货色,白送老子都看不上。”


    那人像是被一个耳光扇蒙了,捂着半边脸怔怔坐着,蓦地放声大哭起来,边哭嘴里边缠夹不清地骂人。原本想揩他油水的人见状,都有些怯了,嘀嘀咕咕地绕道走了,渐渐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只剩那妓子和宋青雨郑阳三人。


    那妓子哭了一阵,抬起脸来,见郑阳不住偷偷看他,不由大怒,指着骂道:“看什么看?狗奴才想吃凤凰肉,造了反了!再看当心你那对招子!”


    郑阳忙闭了眼,转过脸去,心道好个泼妇,稍看一看便眼睛不保,比皇帝还难伺候,便拽了宋青雨一把,要走,没拽动,有些纳闷地回头。


    宋青雨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那妓子,好半天才喃喃道:“书衡。”


    话音刚落,那妓子猛的一颤,继而簌簌抖了起来。他抱着头,口中呜呜咽咽,郑阳侧着耳朵,分辨了半日才分辨仔细,他不断道:“你认错人了…”


    再转头时,宋青雨却已神色如常,最后看了那妓子一眼,那眼神不辨悲喜,扭身便走。可刚回身,却听那妓子断喝道:“宋子礼!”


    宋青雨的脸色霎时褪了个一干二净。


    “我说这世上还有谁记的我名姓。”那妓子缓缓笑了起来,“除了李璟珩那小畜生,也只有你了。宋子礼,好久不见啊。”


    宋青雨侧身未动,淡然道:“慎言。”


    “我就这一条烂命,已经不值钱了。他李璟珩当日留我一命,不就是想看我这般猪狗不如地活着。”那妓子自哂一笑,盯着宋青雨的目光却逐渐阴狠,“只是我就想不明白了,宋子礼,明明当日在学堂里,你伤他最深啊,凭什么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我不过笑了他句胡妓之子,便被他心心念念地记到现在!”


    隐在袖中的五指渐渐攥紧,宋青雨深吸了口气,拂袖看向他,瞳孔却骤然一缩。


    空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浅香,妓子抬起的额上,被人端端正正地黥了个暗红的“妓”字,字迹蜿蜒,像流淌的血,触目惊心。


    “你怎么…”宋青雨眦着目,喉咙一阵阵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怎么成了坤泽。”那妓子颓然说道,“是啊宋子礼,你整日躲在雍王府里,不听不看不闻不见,过的逍遥自在的很啊。你忘了宋丞是怎么死的,赵奉章怎么被驱逐出京,太子如何被逼自戕,这些你全忘了!李璟珩灭了你满门,杀了你族亲,只不过给了你点颜色,你便哈巴狗似的摇尾乞怜。”


    他抬起眼,目光冰冷讽刺:“你贱不贱啊?”


    “诶诶诶,你怎么说话的呢。”郑阳撸起袖子,蹲下身来准备好好跟他论道论道,没成想那妓子啐了他一脸,道:“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郑阳:“…”


    “我没忘。”宋青雨从身上解下夹袄,披在他身上,眼也不抬地说,“我比你们谁都更想杀了他。”


    郑阳:“!!!”


    那妓子一把挥开他:“那狗东西的衣裳,我不要。”


    宋青雨好声好气地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跟李璟珩没关系。”


    “你要是真为我好,就把李璟珩那厮的脑袋提过来。少做这些有的没的,我不需要。”


    “说的轻巧,他要是这么好杀,当初东荣王府派出去的那十二个刺客也就不会全军覆没了,你应该心知肚明。”宋青雨叹了口气,说。


    那妓子咬着唇没说话,半晌后才轻轻哼了声,眼神嘲弄:“巧舌如簧。怕是这京城里的雪把你的骨头压弯了,让你下不了手杀他吧?”


    “你不必激将我。”宋青雨看他一眼,从从容起身,“你这样子,还回得去么?”


    “我是死是活,与你不相干。李璟珩要我生不如死,我偏不趁他意。”那妓子无赖泼皮似的把双腿张开,将自个儿完全袒露在世人眼皮子底下,“宋子礼,你比旁人好命,从前赵奉章宠着你,还有太子给你撑腰。现如今落寞了,也还有李璟珩那个狗东西贼心不死,把你如花似玉地养着,舍不得磕了碰了。你久居高阁,哪能知道我们的疾苦呢。”


    宋青雨:“…你先把衣服穿好。”


    “若是你当日没被李璟珩赎走,如今也是和我一般的行径!”那妓子把身上仅存的几片破布扯下,露出被凌虐的伤痕累累的胸膛和大腿,“你看不起谁呢。我就算为娼为妓,也不会对李璟珩那种狗东西低声下气曲意逢迎,我活的可比某人光明正大多了。”


    他左一个狗东西右一个狗东西听的郑阳胆战心惊头皮发木,颤巍巍道:“王爷他…”


    妓子冷笑着打断他:“什么狗屁王爷,他算哪门子王爷?他不过是替李璟琮杀人放火的一条狗,李璟琮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的蠢货。小爷才是正儿八经的王爷,我东荣王府百年不衰…”


    宋青雨头疼地冲郑阳揽了揽手:“罢了。不必与他胡搅蛮缠。”


    “慢着。”见宋青雨要走,那妓子这才慢悠悠地转了话头,道,“你不想知道太子的下落吗?”


    第10章


    到了地方,郑阳起先打起帘子,让宋青雨进去,自个儿驮着闹闹嚷嚷的蒋潮生跟在后头。


    “狗娘养的宋子礼,你就是这么对你昔日同窗的?”他趴在郑阳背上,又抓又挠,“狗奴才!还不快放小爷下来!如今是你主子有求于我,哪有对恩客用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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