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虽然老了,但少爷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比他父母都要了解他,少爷他心里有你,他就是急性子,口不择言,不会去表达。”
邓嘉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强烈的荒谬感迅速席卷了他,他心中五味杂陈,露出一个十分复杂的笑容。
“叔,你觉得他喜欢我?”
管家坚定地点点头,仿佛这是一件众所周知毋庸置疑的事情。
过了好久邓嘉才开口说话:“他不喜欢我的,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没有人……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对喜欢的人是这样的。”
管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邓嘉已经开始吃饭了,显然拒绝交流,他的话只好咽下去,留下一声叹息就走了。
邓嘉在屋里闷着头吃饭,直到从粥里品出一丝咸味,才发现眼泪又流了一脸。
人人都会帮着沈觉非说话,他再不幸又能如何呢,他的痛苦不是邓嘉造成的,可邓嘉的痛苦却是真真切切因为沈觉非。
或许邓嘉也曾在他身上感受到独一无二的安全感和一点点的幸福。
但邓嘉明白,那和所谓的喜欢天差地别。
第63章 去日苦多
邓嘉和沈觉非又进入了冷战模式。但很奇怪的是,无论他们闹得有多僵,邓嘉第二天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沈觉非的胸膛。
邓嘉抽了空闲时间比较多的一天,带着王小晨去医院看邓芝兰。
到病房的时候邓芝兰正靠在床头,拿毛线织什么东西。看见两个人进来后就把毛线放一边,欣喜地让他们坐。
兄妹二人坐在一旁的沙发椅上,观察着邓芝兰的脸色。她依旧苍白,但看着不那么虚弱了,精气神养起不少。
窗台上摆着新鲜的绿萝,它长势喜人,叶蔓已经垂下来很多了。
邓芝兰对护工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护工就打开衣柜,从最顶处的格子里拿出一条浅蓝色的围巾。
护工拿着那条围巾走到邓嘉面前交到他的手里。毛线软乎,摸上去像在摸云朵,而且这针脚细密,戴上去一定很暖和。
邓芝兰说:“这是我紧赶慢赶织出来的,小晨的马上也好了。”她展示了一下那团浅粉色的毛线,“明天就可以织出来。”
后面她就戴着老花镜,边织围巾边和他俩说话。邓嘉和王小晨都劝着让她别再织了,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休息。
邓芝兰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哎呀,天天在屋里躺着我都要长草了,只是做些手工活不碍事的!”
见邓芝兰执意要做,他们便没有劝阻。邓芝兰长时间低头颈椎会疼,她织一会儿歇一会儿,直到护工又过来告诉她到休息时间了,她才讪讪地把东西交给护工。
此时外面天气晴朗,梧桐树叶已经掺杂了些金色,偶尔一只飞鸟停在枝头,刚好踩在那片比较脆弱的叶子上,叶子颤了颤,最后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翩翩落下,化泥归土。
邓嘉推着邓芝兰在病房楼后面的花园里遛弯,王小晨和护工跟在旁边,臂弯里挂着邓芝兰的外套。
花园里遛弯的人还不少,邓芝兰和几个人已经熟络了,彼此遇见时还都打了个招呼。
一个戴着花帽子的老太太见着邓嘉,惊喜地问邓芝兰:“这是你儿子呀?”
邓芝兰颇为骄傲地介绍:“是呀,这是我儿子,那个是我女儿。”
老太太调侃:“呦呦,可给你高兴坏了吧,瞧瞧这都乐开花了!”
邓芝兰大方回应:“是啊!儿子女儿都来看我了,我不高兴谁高兴。”
俩老太太聊得热火朝天,邓嘉在后面听她们说话,有时也听乐了,觉得母亲的精神头好得不止一星半点。按现在这个走势,彻底痊愈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自己现在手头也挣了点钱,虽然被沈觉非没收不少,但邓嘉也不是吃素的,他又偷偷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自己整了个小金库,敏锐的沈觉非到现在都没有发现。
邓嘉在他那里待不下去了,最近也在计划着离开,但不知道该怎么去开口。
这四年时间里,邓嘉无条件地给予自己的身体,忍受沈觉非的冷言冷语,无数次被沈觉非折磨到崩溃,他认为自己不欠沈觉非什么了。
人生路上遇见沈觉非这样帮过他大忙的人,邓嘉并不后悔,但以后的道路,他希望再也不要和沈觉非见面了。
他们推着邓芝兰在花园里绕了一圈,最后路过了一棵银杏树。彼时清风拂过,扇形的树叶扑扑簌簌落下几个,很有意境。
护工立刻提议让他们站在树下,自己给他们来一张全家福。
邓嘉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就和王小晨一起把邓芝兰安置好,然后两个人站立在她的身后。他们想了一个姿势,这个姿势整体来看就是一个大爱心的形状。
护工很赞同,等他们摆好后就后撤几步,举起手机,找好角度,“咔嚓”了四张。
回到病房后,邓芝兰又要织围巾,护工劝说她今天的量已经够大了,不可以再织了,不然身体会吃不消。但邓芝兰异常固执,非要让护工把毛线拿过来。邓嘉和王小晨也想劝几句,但都被邓芝兰一些根本称不上理由的理由说服了。
原本应该第二天才可以正式完工的围巾在这个晚上就织完了。
邓芝兰织好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已经干涩的眼睛,让护工把那条蓝色的围巾拿过来。将两条围巾摆放在一起,铺平整,用枯枝一般的双手细细去抚摸,仿佛那不是用毛线织成的,而是用邓芝兰的心脉神经。
最后这两条围巾分别挂在两个人的脖子上。这颜色选得很好,衬得两张脸愈发白嫩精致。
邓芝兰和护工目露欣赏,满脸欣慰。白炽灯下,邓芝兰眼眶竟隐隐湿润。邓嘉率先注意到母亲的异常,随后王小晨也发现了,两个人一起询问发生了什么。
邓芝兰摇摇头:“没事,就是想到你们小时候了。”
“现在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真希望你们可以好好的,好想看到你们以后是什么样的。”
王小晨听见这句话笑了,她双手捧起邓芝兰的脸:“妈,以后的事哪能看见啊,走一步看一步呗,日子还长着呢。”
邓芝兰注视她良久,最后轻轻在自己这个女儿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含糊不清地说:“是啊,日子还长着呢。”
邓嘉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如果当初他能看出什么,那么他一定不会再离开——他会带着妹妹紧紧和妈妈在一起,最好可以慢慢变小,小到一个米粒,然后蜗居在那孕育生命的暖巢里,再也不出来。
凌晨三点四十三分,邓芝兰和这个世界诀别。
她在一个安宁的梦乡里结束自己这冗长痛苦却依然存在着幸福的一生。
梦里有许久未见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一起呼喊着她。邓芝兰转过身,梳着俩麻花辫,穿着粉色褂子,面色红润,眉眼清隽秀丽。
从未变过。
她的身后事办得隆重,由沈觉非安排所有的流程。这不是沈觉非第一次办后事,所以他格外有经验。
下葬那天天朗气清,邓嘉穿着一身黑,胸前佩戴着一朵白花。他的眼泪已经在这几天流干了,只留下一双红肿的眼睛。
礼仪师在台上主持着仪式,气氛庄严肃穆。沈觉非肃立着,余光却在时不时注意着邓嘉。
邓嘉面无表情,双眼无神,如果不是他的身体还在起伏,沈觉非都以为他和他妈妈一起飞走了。
他旁边那个女孩倒是没邓嘉那么能忍了。沈觉非知道那是他妹,小姑娘把自己下唇咬得死死的,但哭腔还是不受控制地泄露,身体抖如筛糠。
仪式结束后就到了下葬环节。邓芝兰的骨灰盒是最贵最精美的一个盒子,这是邓嘉和王小晨一起买的。他们希望妈妈死后住得好一些,来世可以托生在一个富贵幸福的人家,拥有一个美好光明的未来。
骨灰盒被放进墓穴,眼见着要封土了,王小晨突然爆发出一声悲鸣。她不管不顾地往前走想要跳进那个大坑里,邓嘉精神恍惚,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沈觉非反应迅速,把她抱起来。
女孩跟条小鱼一样被夹在沈觉非腋下,胡乱扑腾,喉咙发出悲恸的哭喊声。沈觉非把她交给自己的助理,让助理看好她并对她进行一些安抚。
邓芝兰留了两份遗书,一份是关于财产分配的遗嘱,已经被送去公证了;第二份则是单纯的遗书,还是护工在给她整理病房的遗物时发现的。
邓嘉从家的信箱里拿到这份遗书,他快步回到屋子里,拆开信封,坐在沙发上如饥似渴地阅读。
嘉嘉、小晨:
当你们看到这份遗书时,我早已不在人世了。很抱歉,还是没有看着你们成家立业,没有陪你们久一点。妈妈一直在努力地活着,可还是没有成功。
不过看着小晨步入大学,看着嘉嘉成为大明星,妈妈已经很开心了。我的两个孩子都很有出息,妈妈每每想到这里,都会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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