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荔枝的意念在那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定,像是一颗刚醒过来的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暖融融地照在整个连接之上,“好。我们一起帮它。”


    接下来的过程比苏茶茶预想的要慢得多, 也要复杂得多。她没有办法直接做些什么,她没有能力割断那些缠绕在大树根系上的变异藤蔓,也没有办法炸开那栋建筑把它释放出来, 但她能做的,是通过小荔枝的连接,把一种“方向”传递给那片深沉的黑暗中。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伸展枝条的吗?就是以前在广场的时候,春天来了,新的嫩芽从枝条顶端钻出来,一点一点地往天空的方向长。你还记得那个感觉吗?那个从树根往上走、沿着树干、分流到每一根枝条上的暖意。”


    那片黑暗安静地吸收着这些信息,像是很久没有打开的水闸正在被慢慢松动。然后苏茶茶感觉到一阵极其缓慢,带着尝试性的振动从深处传上来,像是一种被冻结了很久的关节终于开始尝试活动时发出的生涩声响。


    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慢慢地、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方向,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动了。


    那栋方形建筑的外墙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石头被挤压的声响。苏茶茶睁开眼,看见门洞上方的墙面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侧面,边缘渗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暖白色光。


    “它动了。”夏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平稳,但尾音里带着一丝她很少流露的惊讶。


    苏茶茶点了点头,没有分心去观察那道裂缝。她重新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连接上,继续通过小荔枝向那片黑暗中传递那幅画面,阳光穿过树叶、风拂过枝条、树根在松软的泥土中伸展的感觉。


    她不是在做园艺指导,她是在帮一棵失去了身体感知很久的树重新想起“自己可以怎么动”。


    第二道裂缝出现在建筑的另一面墙上。这一次声音更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缓慢地顶开那些被藤蔓和混凝土锁住的空间。


    苏茶茶感觉到地底深处那种尝试性的振动变得更加连贯了,从之前断断续续的试探变成了一种带着节奏感的起伏,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重新开始跳动。


    小荔枝的意念在连接中像一条极细的光线一样流动着,把苏茶茶的“方向”翻译成大树能够理解的“感知”,又把大树的“状态”翻译成苏茶茶能够理解的“情绪”。


    它在那片沉重的黑暗中像一盏小小的灯笼,虽然光很弱,但足够照亮前面几步路。


    “……它在尝试把根从那些缠住它的东西里抽出来。”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既紧张又专注的语气,“但是那些东西缠得很紧。它一动,它们就绞得更紧。像是有东西在故意不让它走。”


    苏茶茶的心沉了一下。那些地底下的根,她和夏凉第一次进入商场时就感知到的、那些在地底下互相绞杀的根系,原来不只是变异植物之间的竞争,其中有一部分是专门用来锁住这棵大树的。


    这个畸变的源头并不是大树本身,而是那些缠绕在它根系上的、像寄生虫一样的东西。


    “小荔枝,你能看清楚那些锁住它的东西是什么吗?”


    小荔枝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茶茶以为它在那片沉重的信息中迷失了方向。然后它的意念重新聚拢起来,比之前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仔细辨认过后的笃定:“……是另外的根。不是它的。是其他植物的根。很多很多,缠在一起,像一张网。它们绞住它的根的时候,会从它的根里面吸东西出来。像是……在偷它的力量。”


    苏茶茶的牙关咬紧了一瞬。那些寄生性的根系在偷取大树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大树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法挣脱自己的囚笼。


    那些根系就像是吸血的水蛭一样,寄生在大树的根系上,以它微薄的生命力为食,同时把它牢牢地锁在原地。


    “如果那些吸它的根断了……”苏茶茶在心里说,“它就能动了吗?”


    小荔枝的意念亮了一下“如果断得够干净,它就能把自己的根抽出来。但是……那些根很多,很深。茶茶没办法下去。”


    苏茶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确实没办法下去。她不是特工,不是战士,没有能钻进地底切断根系的工具或能力。但她有别的。


    “小荔枝,”她的声音在心里的连接中变得极其平稳,“你帮我做一件事。你的根,能够触碰到那些锁住它的根吗?”


    小荔枝沉默了两秒。然后那股意念慢慢涌上来,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自己摸索界限的谨慎:“……如果茶茶帮我。把我的根顺着它的根往下送。我能碰得到。”


    “那就碰。”苏茶茶把手掌更紧地贴在花盆边缘,把自己的意识沿着小荔枝的根系往下延伸,“你不是普通的树。你能感知到那些根在哪里、怎么缠的。”


    “你不需要把它们全部切断,你只需要碰一下,让它们知道你在碰它们。让它们知道有别的根来了。”


    小荔枝的意念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清晰,像是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在空气中发出细密的颤音。


    苏茶茶感觉到它的根系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向下延伸,穿过花盆的孔洞、穿过脚下的碎石层、穿过松软的泥土、穿过坚硬的岩层,一路向下,朝着那片缠结着巨大根系的黑暗深处探去。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她能“看”到那些画面,像是那些信息通过小荔枝的感知直接映在她的意识里。


    她看见无数扭曲的、灰白色的根须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一根更粗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主根上。那根主根在微微搏动着,像是一根被勒紧的大动脉。


    那些灰白色的根须正在从主根上吮吸着什么,细密的吸孔紧贴着主根的表皮,每一次搏动都带走一小缕暗金色的微光。


    “……它们在吃它。”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意,“就像虫子咬住不放。”


    苏茶茶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意识沿着小荔枝的根系继续往下沉。她没有去碰那些灰白色的根须,她让小荔枝的根须只是停在了主根附近,把一种“存在”传递过去,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亮起来的灯。


    那些灰白色的根须在感知到小荔枝的根须时明显顿了一下,像是一群正在进食的东西忽然察觉到了别的气息。


    然后小荔枝做了一件非常安静的事。它的根须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根暗金色的主根,不是用力的,只是像一片落下的叶子碰到了水面一样,极为轻巧的一触。


    然后它用那种植物之间特有的连接方式,沿着主根传递过去一个非常简单的信息:


    “你来。松开它们。往外走。”


    那个信息很小,很轻,像是一颗落入深水中的石子。但苏茶茶感觉到那颗石子正在下沉,穿过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根须,穿过被囚禁了很久的暗金色主根的表皮,一直落到那片深沉黑暗中某些更核心的地方。


    然后那片核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存在被那轻巧的触碰唤醒了。


    那栋方形建筑的墙体开始剧烈地颤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裂缝扩展,而是整面墙都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用力地顶开束缚。


    碎瓦片从屋顶边缘哗啦啦地掉落下来,在地面上摔成更细的碎片。门洞里的黑暗开始变亮,那种蓝紫色的荧光正在被一种更温暖的、偏向金色的光线取代,从深处向外扩散。


    苏茶茶感觉到地底的景象正在变化。那些灰白色的根须在震动中开始松动,像是小荔枝那轻巧的一触让它们暂时失去了附着的力量。


    像是被提醒了“这里还有别的”之后,它们分心了一瞬间。而那一瞬间,对于一棵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树来说,已经足够让它把缠住自己的东西往外挣脱了。


    暗金色的主根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抽。那些灰白色的根须在它抽动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崩断声,像是无数极细的线被同时扯断。


    每一次崩断,那栋建筑的墙体就剧烈地颤动一下,裂缝从一条变成两条、四条、八条,像蜘蛛网一样在墙面上迅速蔓延开来。


    苏茶茶睁开眼的时候,门洞里透出来的光已经亮得她需要眯起眼睛才能正视。


    那道暖金色的光从深处涌出来,像是一条被封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从门洞里倾泻而出,铺满了整片空地,连那些蓝紫色的藤蔓在这光中都在微微卷曲着,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安抚了。


    那棵大树正在把自己从那栋建筑里抽出来。它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很久没有活动过的生涩和沉重,墙壁在它移动的过程中被缓缓推开,砖石和混凝土像外壳一样从它的表面剥落下来,露出下面暗金色的树皮。


    那树皮并不光滑,覆盖着无数细密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那暖金色的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张写满了很久很久的故事的羊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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