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梧见他一副拘谨局促的模样,邀着他往堂屋走,“你吃早饭了吗,怎来得这般早?”


    “吃了!”方长山中气十足地回答,“这不想来得早点,早点给你们砌完灶屋嘛,主要还是怕一直下雨,耽误了工期。”


    卿梧笑笑,“好,那就麻烦你了,这边便是储物间,你自己看看该怎么砌灶屋,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好。”方长山放下背篓里的工具,扫了眼她往外走的身影,今日她穿的是一件水云蓝色绣莲纹的短袄,下面系了一条同色系的襦裙,只堪堪露出一截俏生生的白皙脖颈,她走路时,头上斜插的珍珠坠子摇摇晃晃,在斜射的阳光下发出五彩光芒。


    方长山知道她家大伯是村医,家里比碧水村不少村民都富余不少。


    他也早就听说过卿梧在村里的光辉事迹,什么不顾清白逼着萧言娶了她,什么和小孩打架抢糖吃,私下找人借钱不还都是卿方海给她兜的底。


    而如今瞧着,倒是与别人口中的不一样,特别这一张貌似芙蓉的脸,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以及她给的二十两,就够他辛苦做工赚半年,这还是在有活的情况下,而她一个小女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年关前他在街上就看见她了,她正租了一间铺子,打算开什么胭脂店。


    后来过了几天天,是他父亲去世后没过多久的日子,卿方岳找上了门,他原本是有些犹豫的,毕竟一个寡妇怎配得上他一个连媳妇都没娶过的人,可又想起卿梧开的胭脂店,以及那张姣好的面容……


    “方长山?”卿梧见他一个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捡工具,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方长山猛然回过神来,瞧着她手里端着一大碗水,眼底的热气渐渐消散。


    卿梧搬来了一个小杌子,将水碗放在上面,“我怕你干活渴,便端来了一碗水,如果喝完了,就朝我喊几声,我给你续水,对了,今日便在我家吃午食吧,过年还麻烦你,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方长山摇摇头,两只手一起摇晃,“那怎好意思麻烦你,嫂子。”


    卿梧脸上挂着笑正想回,一道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背后响起,“我付给你的工钱里没有包括用饭钱。”


    “是、是。”方长山两手在腿外擦拭几下,有些尴尬,“我家离你家不远,我回去简单做顿饭吃,吃了就过来继续做工。”


    卿梧见萧绪发了话,她也不好再说些别的,毕竟他才是萧家的主人,这修灶屋的钱也是他出的。


    做午食时,萧绪正在洗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青菜,卿梧把剩下的十两递到他眼前,“二郎,给你,砌灶屋只花了二十两,这十两是你的,拿去吧。”


    “……”萧绪盯着她手里捧着的钱看了一瞬,忍不住目光上移,落在她含着秋水般的眼底。


    她眼底闪着真切的光,“你读书要花钱,我怎好意思收着。”


    卿梧有时候起夜去上厕所,她每每都能瞧见他屋里闪着微亮的烛火,以及从门缝里散发出来的墨香味。


    她知道他在抄书,说实话,卿梧没见过他这么努力的人,连她的前世都不及他。


    刺骨的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萧绪拿着青菜的手无声收紧,片刻后,他伸手接过她给的银子。


    “今天吃腊肉配青菜吧,换换口味。”卿梧见他收了,转身要去堂屋那边的橱柜,因为灶屋是露天的,放菜的橱柜便安置在堂屋里,碧水村民风淳朴,但也怕小偷上门偷菜。


    卿梧打开柜门,在堆满食物的橱柜里翻找起来。


    “嫂子。”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卿梧探出一个头,见到是方长山。


    他满脸汗珠,从鬓发流至脖颈,捧着一个空碗递给她,“给你,我就先回去做饭吃了,做完饭便过来继续做工。”


    “这碗你不用拿给我,放在小杌子上就行。”卿梧道。


    “好的,麻烦你了。”方长山有些羞窘地折返回去,将碗放好便匆匆离开了。


    卿梧鬼使神差地停了手中的动作,望向他离去的背影,眉毛微微一蹙,她总觉得这方长山有些怪怪的,可他举止又十分正常。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堂屋,她才回神,继续在橱柜里翻找起来,可心里有团乱麻,连手上的动作都迟缓了许多。


    一截腕骨突然从头顶而过,修长的指节轻轻提起挂在橱柜最上方的那块腊肉。


    冷松般清冽的气味萦绕在她鼻尖,她下意识转过身去,鼻尖猝不及防地擦过男子胸前的衣襟。


    男子宽大的肩膀呈现出将她环抱的样子,堪堪遮挡住从屋外透进来的光晕。


    卿梧大脑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抬起头,看到的是他精致的下颌骨,以及高耸的鼻梁,和那双正盯着她闪着晦暗不明的光的双眸。


    萧绪手中提着的草绳线莫名收紧,虬张的青筋没入衣袖里。


    “嫂嫂,腊肉挂在上面。”


    卿梧低头看向他提着腊肉的手,刚才还猛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息,她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哦,这样啊,我没注意。走吧,去做午食。”


    萧绪仍然是垂眸看着她,喉结无声滑动,丝毫没有要退开一步的样子。


    卿梧被这莫名的气氛弄得一阵紧张,她只好扯过他手里的草绳,侧过身从旁边出去了。


    她抬起脚,敛步快走,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去,萧绪紧跟其后,眉眼已经舒展开来,仍是那张平静无波带着些冷意的脸,丝毫没有了刚才的古怪感觉。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感觉萧绪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卿梧漫不经心地切着刚洗好的腊肉,不小心手一抖,食指中间立刻涌现丝丝殷红鲜血,往菜板上淌,卿梧捏着出血的指尖“嘶”了一声。


    正坐在灶前生火的萧绪听见声音,疾步走了过来,抓过她的手用一旁的清水冲洗掉脏污,他眉宇一锁,“怎么这么不小心?”


    卿梧抽回手,双眼扫过他带着担忧的双瞳,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紧张自己受伤,“没事,只是流了一点血,很快就干了。”


    “我去给你拿干净的布包扎。”萧绪抬脚走进堂屋,开门去了里屋。


    几息后,他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和止血药,几步走过来便要去抓她的手腕。


    卿梧双眸一紧,退后一步,将他手里的止血药拿过来,“我自己涂就行,包扎就不需要了,谢谢你,二郎。”


    萧绪看着她有些紧张的模样,眸色暗了又暗,刚才飞快跳动的心逐渐平缓,“好。”


    卿梧的动作很快,涂完药,想继续切菜,萧绪抢过菜刀,冷声道:“我来切吧,你手上全是血,弄脏了就不好了。”


    “……”卿梧刚才涌上心头的莫名情绪退了干净,怕她的血弄脏肉?


    萧绪见她立在一旁,提醒道,“我来炒菜,你生火。”


    卿梧应下,很快往长凳上坐去。


    ……


    上元节后,到了萧绪要去书院的日子。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那方长山又来了,朝两人点头后往堂屋去。


    萧绪收拾了下包裹,便要去村口搭牛车,卿梧喊住了他,“我也要去趟城里,这驴车还可以载一人,我送你过去。”


    萧绪见她言辞恳切,便答应了。


    卿梧坐在车前赶车,萧绪则坐在车里,这辆驴车有点小,他一走进去更显<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逼仄。


    偶有几道春风吹过,撩起车帘,那道比青山绿水还明媚几分的背影映在他瞳面上。


    卿梧似有所觉,扭过头去,却只瞧见紧闭的布帘。她复而转头,打算快些赶路,这时一道机械音传至她脑海。


    「最新任务:送男主去书院。」


    “昂呃——”


    毛驴被她一绳子逼得急停,吭哧吭哧地叫唤了几声。


    坐在里面的萧绪不知发生何事,掀开帘子问,“嫂嫂,怎么了?”


    “那……那个。”卿梧搜肠刮肚,“我突然想到,我今日要去给秦大小姐送药膏,药膏忘记拿了,可能不能送你去书院了。”


    萧绪春水般的双眸很快冷下,“没事,我走到村口去搭牛车就行了。”


    “好。”卿梧松了口气,看着他下了车后拽绳轻轻挥鞭让毛驴转向,期间看向他的身影,确定他没有转头后,立刻转到一条岔路口去,往陆家的方向赶。


    不到片刻,驴车便停在陆家门口。


    卿梧小心地敲了敲院门,喊了一声,“陆大郎,你在吗?”


    很快,一道身着灰白色缊袍的月竹身影挎着包裹往院门走来,见到是她,微微一笑,“卿姑娘,你怎么来了?”


    “是这样的,我今日正好要进城,听萧绪说今日你们要回书院,我便来问问你,想着如果你要去便可和我一起去呢。”


    “嗯,那就麻烦卿姑娘了。”陆珣侑眸色转深,望了眼车帘,“萧绪,没同你一起去吗?”


    卿梧转了转眼睛,“他一早便去村口搭牛车了。”


    陆珣侑应声,目光微不可察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道了声谢后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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