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流民的身份请人耕种也各种不方便。
“正是正是。多亏宁姐儿提醒。回去外祖父就叮嘱你表嫂,让她叫亲家去办。”宁姐儿事事为家里着想,让李石勉深感欣慰。
欣慰完又有些难过。
他这么好的孙女,合该有一个更好的生活。宁姐儿虽没告诉他们,但马嬷嬷已说了她婚事受阻一事,老妻听了忍不住难过得直掉泪。
都是他们一家,连累了心柔,连累了两个孩子。
“外祖父?”怎么忽然发起呆来。
“啊?啊,老了老了,就容易走神。”李石勉回神,冲她笑笑,祖孙两个并肩在坡地上走着。
“宁姐儿……”
“嗯?”
“你父亲的来信,祖父给你看过了……”
霍惜脚步顿了顿,抿了抿嘴,不语。
李石勉见了,叹了口气,“宁姐儿,人这一生,会遇到各种沟沟坎坎,身份再是贵重的人,也不是事事如意的。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也不得不妥协,去低头,甚至会做一些违心之事。”
目光望向前方:“外祖父是前朝旧臣,忠心耿耿,一心为民,现在的皇帝把我们一家流放在这荒无人烟,遍布瘴气之地不得自由,外祖父心里有怨。但若是他能赦免我们一家,哪怕让外祖父匍匐他脚下,给他磕头,说些歌功颂德的话,外祖父,也是愿意的。”
他的脊背被压弯了,他入仕途时发的宏愿,‘为江山社稷,为黎民苍生’,似乎也快消散了。
他死不足惜,可他的儿他的孙,他的家人,还在苦苦挣扎……
若能有一线生机,他愿意去做一切他不愿做的事,舍他一命,换一家人的安宁。
“宁姐儿……”李石勉看向霍惜,一脸严肃。
“且不论你父亲是否知情,是否放任家中人对你母亲所做的,你如今没有别的选择。你必须取得你父亲的信任,得到他的支持。不然,你姐弟二人回张府无望。”
霍惜低垂了头,咬紧牙根。
李石勉叹气:“张辅是卫朝能臣良将,如今的皇帝宏心伟愿,他要做的事还很多,北边草原民族如他背上之芒刺,西南有土司做乱,海上又有海寇,皇朝看着并不安稳,他还要倚仗手里的这些能臣良将。张辅的意见至关重要。”
李石勉直直地望向霍惜:“张辅说你们是嫡亲骨肉,你们不是也是。他若说你们冒名顶替,你们是也不是。”
霍惜听完忽地打起冷颤来。
两拳紧握。是啊,如今是强权的社会,她和念儿还是太过于渺小,王氏是他的生母,他若想遮掩此事,她和念儿是也不是。
那她母亲的仇就再也报不了了。霍惜呆呆地落下泪来。
李石勉难过万分,上前安抚着她,拍抚着她的背:“莫急莫急,咱们还有时间,外祖父会帮你的。”他女儿的仇不能不报,张家必须给他们一个交待。
“嗯。”霍惜点头。
李石勉见她还不甚想明白,继续柔声相劝。
“如今紧要的是帮你弟弟拿回他的身份,旁的都不值当什么。有些人有些事,暂时对付不了,也只能先放着,哪怕要虚与委蛇,且静待日后积蓄了能量,再来一举歼灭。”
“是。”
李石勉叹了一口气,“也不独你母亲一个,这流放村,不少人外嫁的女儿,当年或自裁或被迫自裁,或被休离……你母亲,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想起可怜的女儿,李石勉心中一痛。
“当年,燕军一路南下,百姓视京城皇帝为正统,视燕军为反贼,反抗激烈。燕军为破城,一路抢掠屠杀甚为严重,中原地区,百姓非杀即逃。燕军一路杀到京城,几乎屠尽了旧朝的臣子,但凡稍有反抗,无一人幸免,牵连甚广。当时人人自危。就怕被牵连,以至项上脑袋不保。”
李石勉回忆起旧事,还是心有余悸。但这些朝中之事,他孙女儿置身其中,又不能耳聋眼黑,凡事不知。
“当初李家从入狱到流放,也不过短短半月,你父亲当时正在北边带兵,就是有心为李家脱罪,怕是消息都未曾收到。”
李石勉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初不肯听家里的迎娶武将家女子,看中了你母亲,磨了我甚久,当年他待你母亲情真意切……”
霍惜咬了咬唇,低头不语。
“宁姐儿,外祖父说这些旧事,是想告诉你,如今张家是从龙勋臣,你父亲简在帝心,宫里还有一个贵妃,这样的人家,不能硬碰硬。不然你姐弟二人,就是粉身碎骨也达不到目的。”
贵妃娘娘的母亲不能背那样一个污名。可恨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要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去承受这一切。
李石勉也不奢求霍惜能一下子想通。
他只把如今的形势一一与她分说。如今她和念儿是鸡蛋,对方是硬石头,以卵击石是个大大的蠢招。
第491章 五福捧寿玉佩
夜里李石勉翻来覆去睡不着,搅得马氏也不能睡。
气怒地在他腰间软肉掐了一把,“还让不让人睡了?”
“吵着你了?”
这不废话吗。马氏见他安生了,正要阖眼,就听老头子忽然悠悠说了一句:“老婆子,你说,张辅会不会认下两个孩子?”
马氏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你说的什么话,宁姐儿和念儿是他的亲骨肉,如何不认?”
“可他一认,就等于认下他母亲毒杀柔儿的事实。”
马氏沉默,一边是生母,一边是死去多年的元妻。孰轻孰重,世人皆知。若典收典藏选择了自己的妻子,放弃了她,她心里也是会痛上一痛的。
“王氏那人不容小觑,当年他们一家还是兀朝的旧臣,见太祖势起,毅然决然跟着荣国公反了兀朝,投靠卫朝,连娘家都不要了。之后,又舍下唯一的女儿,把她送进燕王府,荣国公父子后来才不断得到燕王重用。燕王反了,又紧跟燕王步伐。见咱家受到牵连,又绝决地处置了柔儿……”
马氏说完,想起苦命的女儿,一颗心还是像被人生剜了一般。
“那王氏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宁姐儿若是得不到张辅的支持,是绝计斗不过她的。”李石勉忧心忡忡。
“你劝宁姐了?”马氏支起上半身。
“嗯,”李石勉点头,“宁姐儿恨他。我劝了许久,她虽听进去了,但心里还是别别扭扭的,怕是不能释怀。”
马氏叹气:“如何释怀?当年柔儿死在她面前,那孩子这些年怕是都不曾开怀过。”
夫妻俩倚在床头齐齐叹气,“你明天还是要多劝劝她,为了念儿,也得继续隐忍下去。”
“嗯。”
次日,霍惜醒来,看见霍念正跟在外祖母身边,往鸡窝里喂食,端着木盆子跟前跟后,祖孙俩不时嘀咕几句。霍惜看了不由一笑。
念儿很喜欢听外祖母讲古,他没见过母亲,尤其喜欢听母亲的故事,外祖母也愿意讲给他听。
念儿懂事乖巧,不只外祖父母喜欢他,两个舅舅舅娘,表哥表姐表嫂们都喜欢他。家里原本明玥最小,现在明玥也及笄了,来了一个更小的霍念,得了全家的人宠。
三个表哥也想留下与霍惜霍念说话,只是他们还要去服劳役,每天都是一步三回头的走的。
霍惜姐弟俩送走了舅舅表哥他们,便和外祖父他们一起下地。
流放村虽没有京城繁华热闹,但是天高云阔,也别有一番志趣,霍念玩得很是开心。白天跟着外祖父母一起下地,回了家,便自觉地随外祖父一起做功课。
见外孙功课学得扎实,李石勉很是欣慰。
只是一想,姐弟俩都来了半个月了,只怕归期也近了,心里又添了愁怅。
添了愁怅的还有在安南境内平乱的张辅。
数日前,他听取了穆俨的建议,乘风纵火,一举夺了喝门江,擒陈军二百余船只,俘虏无数,一举攻入安南。
虽乱军未平,但不再望河兴叹。
穆俨做为先锋,最早攻上岸,与乱军拼杀,杀敌无数,本来胜券已握,不料陈军狡猾,把卫军引入密林,穆俨带伤中了瘴气。
如今都昏睡好几日了,还没醒。军医日日来看,喂了各种药,人还是没醒来的迹象。
“怎么还没醒!其余跟着一起进林子的,不是都醒过来了吗?”张辅对着几个军医吼了几句,就差骂他们废物了。
“大将军,穆小将军是因为先受了伤,身上多处都有刀伤,再入迷幛,受了毒气,毒气顺着血肉进入五脏六腑,这才导致昏迷不醒。”
“那如何治,你们倒是想个法子来啊。就说能救还是不能救!”
军医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按理说,我等已给他清除了毒素,合该清醒过来了……”
军医拧着眉也是疑惑不已。
“合该醒过来了?这人不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张辅也知军医们尽力了,可他就是想吼人。那小子是员虎将,不畏战不惧死,卫朝正是需要这样的人才,等班师回朝,他就跟皇上要人,把他从锦衣卫要到他的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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