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钦神色难名,每问一个问题,他就确定一分——陈衍选择他,就真的只是凑巧和合适。


    他有些纳闷,她的家庭教育,怎么在这时候就没发挥半点作用。在他从小接触的这些家庭里,她爸妈这一对表面上是最不合适的。可到了他们女儿这里,为了“合适”这两个字,即便没那么深的感情,也能答应一场认认真真的求婚。


    矫枉过正,这也太过了。


    陈衍戴上厚重的烘焙手套,连手套都买了粉色,拉开烤箱门,甜腻的黄油香气溢得更浓烈。


    她喜滋滋地递给他一块,周景钦接过来。


    然后他面对着她,想到他单膝下跪时,已经念过的婚礼誓词,他说他一定做得到,她点点头,说她愿意,调笑着让他平身。


    像一场儿戏。


    他咬了一口饼干,发苦。


    周景钦低叹一声:“你能不能说一句你爱我。”


    他想着,骗一骗我,没关系的。不必每句都是真话。


    陈衍把曲奇一块块地,装在专门买的玻璃盒子里,问他:“为什么呀?”


    “我想听。”


    她抬头,认认真真酝酿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她很为难地说:“说不出来。”


    她紧接着解释道:“我觉得只有像我爸妈那个年纪,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才能谈得上爱。”


    “别的我不敢肯定,”周景钦看着她说,“但是你爸妈结婚时,他们一定相爱。”


    “你觉得我们相爱吗?”他问。


    *


    没过几天,周景钦又约她出来一次,陈衍觉得奇怪,她读本科拒绝他那次,他整整消失了两年,分手后的这三年里,他们也没见过几面,周景钦连逢年过节拜访她父母都要避开她,挺杀伐决断的一个人,怎么忽然磨叽起来。


    他电话里说在楼下的公园等她。


    “什么事儿啊?”陈衍刚下班,手里捧着个苹果啃,大咧咧地问。


    她听上去懒得动,周景钦略微想了下,“我想买你们家西单那套房子。”


    “啊,为什么呀?”陈衍很疑惑地问。


    那房子面积不大,估计是她们父母聊天时透露的,以周景钦的现状来说,买那个没什么意义,没任何投资价值,但陈衍寻思着,他要是诚心要,能卖得上价格,当然也好。


    “有亲戚想住那。”


    “那位置一般吧。”她提醒一句,倒是不欺客。


    “还好。”


    “现在那附近没什么商圈了,其实不太好。”她把果肉嚼得清脆作响,t?咔吱咔吱的。


    周景钦拧起眉,“你就不能下来说?”


    “诶,行。”


    陈衍把苹果放下,在背心外套了件白色的抽绳运动夹克,脱掉下身的短裤,又换上白天穿的浅色牛仔裤。


    周景钦说是见面位置定在公园,她一出了小区的门,还是在门口见到了他。


    他侧着身,身形颀长,低头等她。


    “哈喽。”她摆了下手。


    周景钦看了看她的衣着,说:“刚下班吧,麻烦你了,下来一趟。”


    陈衍忙说:“不麻烦,不麻烦。”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又看了她一眼,“去公园转转吧,边走边说?”


    “行。”


    天色将晚,蝉鸣声没白天那么汹涌,有很多市民过来遛弯,在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并肩而行。周景钦告诉她,他妈有个远房亲戚想在西单开个饭店,缺个房子住,想起她们家有现成的房,不用装修了,于是找她问问。


    陈衍想了想,“你买还是他买?”


    周景钦侧脸看她:“有区别?”


    “有区别,”陈衍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存心扮可爱的狡黠笑容,“要是卖给你,我就涨一点价。”


    周景钦没配合她开玩笑,面无表情:“他买,正常价就行。”


    “七百万那样吧,我回头再问问我爸。”


    他目光扫到陈衍衣服的抽绳随着她走动起来,一甩一甩的。


    “你定不了么?”他问。


    她认真地说:“我在我们家只是个房屋代理。”


    周景钦说好吧,“那你问完了告诉我。”


    两个人又聊了聊工作近况,和陈衍聊天的秘诀,就是不断抛出她没怎么接触过的话题。


    比如周景钦随口说自己投资了个脑机接口项目,哪怕他再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陈衍都会很虚心地问个不停。


    陈衍很聪明,逐渐发散到了法律和伦理问题,他招架不住,推给她一个教授的电话,让她实在好奇的话,可以问问他。陈衍没记,推拒说不用,她说她不好意思。


    他特别想问:那你怎么好意思一直抓着我问的。


    但他没问出来,答案一定不是那么温馨——陈衍有一万种出人意料的气人方法,他没舍得让自己听。


    连世纪喷泉都没走到,陈衍就打着呵欠说,想回家洗澡了。


    周景钦没让:“再陪我一下。”


    陈衍微微怔住,迟疑道:“你没事吧。”


    他眺望着远处的一片浓绿,兀自讲起来,“上次我去你家,你妈对我说,人要向前看。”


    陈衍点头,散散慢慢:“我妈妈说得有道理啊。”


    周景钦垂眉道,“听说你相亲了。”嗓间发出那两个字,他都觉得有点痛。


    他朋友多,从她家里回来,觉得哪里不对劲,打听了一下。听人说起来的时候,他连不形于色都没能做到,沉默了很久,那整个晚上他就一个想法——我老婆为什么要去相亲?


    可事实是她不是他老婆,连未婚妻都不再是了。


    陈衍一向厌恶别人管她,很不高兴地问:“你监视我吗?”


    “你觉得我有这么无聊?”


    她嘴巴张合:“说不准。”


    陈衍就这点小性子,他忍习惯了,这种程度对他一点作用都不起。他只是问:“所以有么?”


    “这重要吗?”陈衍答得飞快。


    “重要,”周景钦点头,旁边有爷爷奶奶在排练乐队和声,有点吵,但他的声音仍然沉缓清晰,“如果是我听说的那几个人,他们配不上你。”


    陈衍被长亭里的乐声和喧闹声吸引,暗想退休了就应该过这种日子,想着撺掇她爸妈也找个组织加入一下。


    “其实我没那么好。”她收回视线,脾气消得快,平心静气一些。


    周景钦笑一笑:“这话不像你说的。”


    陈衍说自己不是自谦,坦然的语气:“我跟我想得一样好,但没你想得那么好。”


    他不认同,模棱两可的一句:“没觉得。”


    陈衍都有些无奈:“你对我有什么滤镜呀,我倒听说很多人想给你介绍结婚对象,你这年纪,也该结婚了。”


    她畅所欲言起来,丝毫不怕得罪人,也真见不得周景钦这样沉溺过去,原本她还没觉得,今晚能确定了。


    小姑娘心想,都过去多少年了。


    周景钦没作声,她接着又很客观地说:“我爸退休了,退和不退有很大差别。”


    “所以?”他扬眉问。


    她一副看傻子似的表情:“所以很多人的条件要比我更好。”她爸43岁才有了她,年龄不轻了,因为点原因,又提前退了两年。


    “衍衍,”他没听进去那些,想着已经很久没叫这个称呼了,忽然想叫一下。“我在问你,家里给你介绍了谁。”


    陈衍瘪了瘪嘴。“有几个人吧,大学老师,还有其他单位的。”她坦诚地答。


    “都见了?”


    陈衍嗯一声。


    “感觉怎么样。”


    陈衍回忆一下那几个人,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都是正常人,就是有点乏味,吃了顿饭,觉得还不如周景钦,就没下文了。


    她勉勉强强地给了个结论:“还行吧。”


    周景钦听完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声不轻不重的哼笑落在她耳朵里,敲得陈衍心惊。


    她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仰面观察他。


    “笑什么?”她问。


    他额阔生得方正,面貌凛然挺秀,这些年褪去了少年的青矜,更多了几分洞明和从容,笑起来的感觉和从前不太一样。


    陈衍看了看,心道这人还真是老来俏。


    她听见周景钦轻描淡写地回她:“心情好。”


    陈衍有些一言难尽:“你还真直白。”


    他看她一眼,“应该的。”


    陈衍觉得他假正经,吐了下舌头。走到那里,见路边有卖冰品的地方,她火力旺,秋冬也喜欢吃凉的,走过去买了一根马迭尔冰棍儿,周景钦跟在她后面,付了十块钱。


    冻得太实了,淡黄色的糕体上冒着凉气,她嘴唇覆上去试探温度,刚要咬上一口,牙齿还没沾上就停了,感受到什么,低头去看——下唇黏在了雪糕上面了。


    前两秒她还没当回事,她去过东北很多次,从前这事都当笑话听的,在她妈妈的老家也没发生过。结果她试了几次,手握着木杆,要把雪糕和自己分开,没成功,黏上的面积还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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