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月份的香樟树花很好闻。气味不浓,草木清香,有回甘的甜。


    原来陈衍的眼泪只是轻易不开闸。


    周景钦浸没在这样的感官之中,半晌过后,稍微偏了下头,声音和平时不太相同。


    他叫她:“陈衍。”


    他又低低头,手掌轻按了一下她的腰身,让她注意到自己在讲话。


    “别哭了,听话。”


    陈衍闻言就松开他,眼睛红着,觉得有点丢人,强撑着不想哭,结果抽气得更加厉害。


    因为失去了他这个遮蔽物,她的脸颊暴露在空气中,明显很不自在,可依然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他觉得陈衍真是可恶。


    他明明也被她弄哭过,但她被杯弓蛇影吓成这样,他心里竟然有这么舍不得。


    周景钦从她身上偏开眼神,过了几秒,在车里拿了包纸给她:“擦一下。”


    陈衍擦了擦脸,手里握着纸团,周景钦勾了勾手。


    陈衍没有犹豫,仿佛他生下来就是为她服务的那般理所应当。她把垃圾放到他手心里,还跟他说:“这个纸有点糙。”声音是哭过后的娇软沙哑。


    周景钦看了看那纸的牌子,以多少层复合起来著称,应该已经是超市里最贵的那款,的确结实,但不软。他把纸团丢到车上的纸袋里,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眼睛,挺认真地问:“哪种纸比较好?”


    陈衍思绪被拉到考虑纸的优劣上面,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慢慢就不哭了。


    她慢慢止住抽噎,眼周的红都跟着消了点,年轻就是这点好。对周景钦说:“有含水量大的纸巾,擦脸用比较好。”


    周景钦眸光定在她的脸上,陈衍眉头可爱地蹙着,似乎有点惨,可即便是吓成这样,讲话的时候,眼底还是清棱棱的笃定分明。他低头笑一下,“车上就这一种,不好意思。”


    陈衍彻底不哭了之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周景钦看到她走到车边,很自然地拉开后座车门,说:“我想住外面,你能不能带我去?”她习惯了坐后排,把别人当司机。


    “好。”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问她习惯住哪里。


    “随便吧。”


    周景钦找了离这里比较近的柏悦,进去之后觉得不太满意,风格太沉寂肃穆。


    他转头问陈衍:“住这儿怕不怕。”


    陈衍心思不在这上面,随口答他:“我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怕过。


    她舔了舔唇,赌气似的一句:“不怕。”


    周景钦心里想笑,面上没表露出来,带着她去前台开房间。他用的是自己的证件,选了房型后,接待员问住几天,陈衍说一天,他问她在三亚待多久,陈衍说一星期。然后周景钦说:“开七天。”


    “我就住一天。”她对接待员说。


    对方眼神在两人身上飘忽为难的时候,周景钦侧过脸,很干脆地对陈衍说:“之后不住也没事,先开着。”


    陈衍勉强说行吧,打开手机的付款码时,周景钦从钱夹里抽了张卡递给前台,陈衍立刻拦了一下:“不用。”


    周景钦神情疑惑地看向她。


    陈衍都被看得懵了一下。


    “不是我住吗?”她问。


    周景钦在她问的时候,把卡递了出去。不想在这问题上花时间,跟陈衍说:“是你住。”


    “等下送你上去。”


    “不用,”陈衍没犹豫,恢复了猫嫌狗憎的攻击性,随口一句:“酒店我还能没住过吗。”


    她欢实起来,就在别人的脾气上蹦迪。


    周景钦看看她:“我得为你的安全负责。要么我看着你进门,要么我再开一间。”


    陈衍抬眼看他,她见过比自己高大很多的男生,她轻飘飘几句,就把人家讲到悻悻而去。自尊心脆弱,心理素质和体型不成正比。


    但周景钦是始终平静,别人怎么说,他都不需要虚张声势。


    房卡是深灰色的,背面印着一个大大的瓷瓶,也像石膏雕塑。房卡被他递给陈衍,两人一起走向房间在的那栋楼,陈衍低头研究了一会儿,问他:“这瓶子是酒店里有的吗?”她刚才看到这里陈列的静物很多。


    “我等会儿问问。”


    她嘴唇动一动,“我自己能问。”


    周景钦低眉笑了下。


    第104章 番外 陈衍(十一)


    第二天清早,周景钦来接陈衍回会议厅。


    她上身穿着微微束腰的浅蓝色短袖,下身是宽松长裤,头发没有扎起来,自然披散着,梳得顺滑整齐。大清早的,看着就很精神,在电梯口看到周景钦的时候,她眼睛亮一亮,接着就是一张笑脸。


    她走到他身边,心情不错地问了声:“来啦。”


    那种明亮晃得周景钦心情大好,嗓音都沾染了些清浅的温柔,他笑着问陈衍:“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陈衍走路的姿态是端庄的,但声音透着活蹦乱跳的劲儿,“谢谢哥哥。”


    “……”


    这一声哥哥叫得完全不矫作——傻子都能听出来,她就是叫着玩。


    周景钦喉间哽了一瞬间,脸色怪异又好笑地看向陈衍,“心情这么好?”


    “住套房能心情不好吗,还是别人掏钱。”人精似的语调。


    嘴上念着别人的好,其实根本无所谓。


    周景钦和她一样无所谓。他想的是——自己有起床气,好多人都有,但陈衍显然没有。歌谣里多有朝气,她就多有朝气。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你喜欢就一直住着。”周景钦随意说了句。


    陈衍在嘴欠这方面一直不让人失望,没经思考,毫不客气地回他:“你家开的呀?”


    “可以常包。”他递给她菜单。


    “总住一个地方没意思。”她接过来,抬眼看看他,“再说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吧,我爸说了,做人应该节俭。”


    周景钦扫了两眼菜单,一边勾餐品,一边问:“你的口头禅是‘我爸说’么。”


    陈衍拿着铅笔的指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不是‘我妈说’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话没那么多呀。”


    周景钦清朗笑了声。


    陈衍她妈喜欢三亚,在东海岸买过房子,他们家每次到了置业过的地方就不怎么住酒店。所以陈衍为了图新鲜,点的样式多了些,吃着吃着,看到周景钦喝了半杯美式,也想尝尝看,就又叫了杯美式。她抿了一口就皱眉,然后把杯子挪到一边。


    周景钦自己吃完,就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觉得自己可以这样看一天。可她不能吃一天。最后陈衍觉得巧克力不错,又朝厨师要了一块,含在嘴里。想了想,又大发慈悲地给他一块。


    两个人离开餐厅,上了车。


    “你今晚回不回来住?”周景钦打着方向盘问。


    “回,不然多浪费。”陈衍懒懒地答。


    他把话在心里转了几圈,不确定地问出来:“会议就开三天吧?”


    “是啊。”她漫不经心地答他,轻扬的发丝被风吹起,在空中浮动。


    陈衍偏着头看街景,景色一幕幕地落入她眼里——碧海蓝天,海南的确是好地方。


    周景钦看出她不想答,但他还想问,自己都在心里骂自己,哪这么磨叽。


    但他自制力好,后来也没问她为什么要在这儿待七天。


    陈衍觉得有点晒,转回身子来,想到哪问哪,悠闲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住酒店?”


    他稍微愣了下,点头说是。


    陈衍好奇问他:“你在北京也住过酒店吗?”


    “少,但住过。”


    “为什么喜欢住酒店?”


    周景钦想了想,“安静,方便吧。”


    陈衍哦了声。


    他随口问:“你怎么知道?”


    陈衍一向条理清晰——“那经理都没问你,就让你进餐厅了,说明你要么在这家花了很多钱,要么在他家连锁的其他酒店里花了很多钱。”


    他浅笑着夸她一句:“聪明。”


    “那当然,”陈衍有些小得意地应他,接着又说:“不要太自卑啊你。”语气顽劣,更气人了。


    周景钦笑了笑:“我尽量。”


    晚上还是他来接她。陈衍下午在会议茶歇时收到他的消息时,有些纳闷地打字:“你每天都这么闲吗?”


    “闲。”


    “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过两天吧。”


    陈衍觉得不用白不用,反正她请这几天假,就是为了玩的。


    傍晚时分,陈衍因为一天都在用脑,也没午休,已经有点疲累了。她还是像昨晚一样,坐在后座上,脑袋抵着玻璃,刚开了五分钟,就昏昏欲睡。


    周景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上下眼皮打架,没多久,眼睛就彻底阖上了。他控制着车速,过减速带时尽量不把她晃醒。


    陈衍也真是心大,闻着车里清冽好闻的气味,一路上都没怎么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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