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对尽善尽美没什么执念。


    这孩子最后也没生,因为简柔的工作室规模扩张了,就算有最好的帮手,她也没有精力再孕育一个生命。


    陈衍上小学后,简柔和陈敬章推了很多的应酬和工作来陪她,因为他们其实陪不了她太多年,幸福的时间永远不够。


    在北京激烈的教育环境下,陈衍上四年级的时候,又跳了一级。


    可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也会浮现困惑的神色,她能理解自己在班上个头最小,但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到这个班级,只能做到及格,还会和满分的同学一样,收获大力的夸赞。


    简柔不让家里人跟她强调——因为你比别人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敬章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比较心带不来孩子真正的安全感,无论是向上比,还是向下比。


    简柔犹豫了很多次,要不要把她降回原来那个班级。


    答案很清楚——不能。


    上学不只是念书,班级是更固定的社群,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是都善良。心理问题比什么学习进度都更重要。


    陈衍在下半个学期,终于跟上了教学课程,这孩子人生遇到的第一坎儿竟然是跳级后当不了第一,也是不寻常。


    她始终都记得这个坎。她记得她父母在卧室里和她谈心,她爸把水果切得方正而诱人,插上水果签,一小盘放在她桌上,她妈语重心长地告诉她,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进步的过程。


    后来她爸起身从她的芭比粉书柜里拿了本毛选,翻了一页给她看,大方说这是他的座右铭,今天就传给自家闺女。


    她妈没控制住表情,陈衍看出她那神情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有的座右铭。她看了两眼,觉得是在说打仗的事儿,没怎么看进去,她爸解释给她,说打不打仗的都管用,你就记住——


    “不要怕一时的失败,


    因为我们追求的是最终的胜利。”


    第78章 78 那两年(一)


    三月


    陈敬章的朋友里,只有周元任知道他们那天去领了证。


    考虑到白天陈敬章未必有时间应付,他晚上才致电来恭贺。


    电话里,周元任带着笑音问他:“婚宴时间定了没?”


    “不办了,”他在家里开免提,手机放一边,屈指去摸简柔脸上即将要卸的淡妆。


    然后低下身子,唇快要贴到她柔软的颊边时,她蹙眉拦了一下。


    他被她那双眼睛瞪得欢欢喜喜,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他们,轻轻捏一下她的脸。


    周元任夸陈湘低调,他拿起电话出去,一边倒水一边回他:“省得麻烦。”


    聊着聊着,陈敬章侃了句:“别人的我不收,你贺礼呢?”


    周元任笑了声,直接问他:“你要什么,我记得你没自己的车?”


    他没回答,反问:“你送礼还得我动脑子?”


    通话很简短,三言两语的调笑和祝贺,最后周元任有些认真地说:“如愿以偿,恭喜。”


    他笑:“谢谢。”


    挂了电话,他就回去琢磨简柔。她已经卸了妆,清水洗过的肌肤擦干后,也有一层潮润的湿气。


    手里握着的瓷杯被随手放到那张红木台面上,他还是俯身吻了她两下,有些做作地说:“其实你不化妆更好看。”


    简柔扭上护肤品的盖子,实诚地回:“那说明我的化妆技术不够好。”随便一个层面,她都能做到吾日三省吾身。


    “你不需要。”他说。


    老生常谈了。


    她弯起唇笑,陈敬章右手支在梳妆台上,看着她弄那些瓶瓶罐罐,等待的时间里,他也一直在看她。简柔将多余的护肤品抹到手背上,想起些什么来,便问:“你要不要抹点护手霜。”


    他说不用。


    初春的北京还是干燥,他开车又习惯开窗,她用指腹摸了摸他的手背,触感有些干涩。她拿起一管什么东西,仰头看他说:“要不抹点吧。”


    “行。”


    陈敬章可能是最好说话的人。


    他递给她右手。她挤了一点脂状物在上面,乳白色的,有淡香。


    然后那只手悬在那里没动。


    她抬眼提醒:“......抹开啊。”


    他啧一声,站直些身子:“你这什么服务啊。”又嫌弃起来,微微皱眉,去看那坨东西。


    简柔笑一下,声音甜丝丝,说:“好吧。”她左手撑着他的手,用右手掌心一点点把乳白色的霜推开,沿着宽大骨节慢慢揉匀。


    他垂眼看她,除了被她掌握的部位,乖顺地几t?乎一动不动。温热柔软一点点覆在他手背上,她干什么事都太过认真。


    她其实并不那么认真。


    她最后用两只手匀开那层润滑的固体,淡淡的香气散开,原本有一点粗糙的手都腻滑起来。渐渐的,她就觉得有些怪异,脸上漫上清浅的热意,然后就觉得他的手指太修长,抹匀的行程漫长。


    她佯装专注,抬起他另一只手来涂。


    “你脸红什么?”


    他幅度更大地低了低头。


    简柔顿了一下。心猿意马只有自己最清楚。


    可她硬撑着回:“哪有。”


    陈敬章觉得好笑,若有所思看她:“结不结婚,好像对你没什么区别。”


    她这才抬头,望着他说:“那结婚了应该是什么样?”


    他说他也不知道,大概不会这么容易害羞。


    简柔抿起唇,鼓了鼓腮帮子。


    她莫名觉得自己没用,反驳一句:“但我们是新婚,这很正常。”


    睫毛轻轻颤了下,察觉到那点热意似乎更甚了,于是破罐破摔地,松开了他的手。


    他眼底漫开笑意,说是。然后端起那只瓷杯,轻轻碰了碰简柔的水杯。


    他那一整天都很有兴致。


    碰杯的声音清脆,他轻笑着讲了句贺词:“祝咱们十年如一日。”


    四月


    张蓉方晚上来送她种的小白菜和水萝卜,她能从自家门口的农耕活动中,获得安静而漫长的快乐,聊起菜地来,整个人看着熠熠生辉,曾经在饭局上被陈敬章促狭一句:你们家只能住独栋。


    她和简柔在小区门口聊起来,中间随口提起一句玩笑话——“嗐,早知道把这块地写协议里了,我看就它最值钱。”


    简柔当时愣了一下,担心言语越界,也就没多问。到了家里,她困惑地问陈敬章:“蓉方他们签婚前协议了吗?”


    对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缺乏好奇心,也没问她怎么会想到说这个。


    “是因为周元任做生意?”


    他一笔带过:“张家怕他负债。”


    “啊?”


    她觉得这种事应该在夫妻之间隐秘的范畴里,不太能理解,蓉方是怎么做到大大方方地对她提起这些的。


    她在厨房归置那些菜时,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朝着客厅的方向问一句:“那周元任不会觉得伤心吗?”


    陈敬章轻蹙了下眉,而后才发现她还在聊刚才的话题。


    他语气散漫:“没那么容易伤心。”


    简柔低声说:“我还是感觉有点伤感情。”


    “总好过承担风险。”


    她还是没想明白张蓉方提到这个,怎么会这样轻轻松松,同样也想不通周元任为什么不会伤心。


    天的西边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陈敬章仰面听新闻,没什么表情地透过落地窗望出去。


    他想起几个月前,他妈差人送过来的厚厚一沓子文书,他在单位翻开看了两页,觉得合情合理。


    那些条款被用心打磨过,在面子过得去和泾渭分明间,勉强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当时想了小半天,后来他妈的电话适时打过来,他说:算了。


    简柔归置完那些菜,洗了两个桃子,拿过去给他一个。陈敬章坐起来吃,听见她又夸起别人来:“你有没有觉得蓉方很大气。”


    “还行。”


    下一句令他有点想笑——“那你有没有觉得,我有点小气。”她语气认认真真的,其实只是想确定这个答案。她也不知道,从他口中确定了自己的一个个缺点,她怎么会反而觉得踏实。


    可他没怎么给过她这种机会。


    他抬眼看她,“种地种少了吧。”


    简柔没忍住笑了几声,过了几秒,她啃着软油桃说:“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可能是因为劳动得不够多,所以格局没有那么开阔。”


    陈敬章默了一瞬,他想说他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纠结这个问题显然对他没什么好处,于是他很突兀地问:“她都送什么了?”好在他这种从不深究的性格,即便另起一行,也让人觉得很平常。


    她弯弯眼睛,挺乐呵地说:“萝卜,白菜,茼蒿什么的,还有她包的馄饨。”


    陈敬章哦一声,“你对小园感兴趣,咱们可以考虑换房子。”


    第79章 79 那两年(二)


    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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