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研究认为人在二十多岁,大脑才真正停止发育,可是简柔觉得自己30到40岁开始的这些年,智力在更明显地增长。她去了幼儿园和儿童中心上观察课,觉得一些曾经懵懂的细微末节逐渐显出脉络,顿悟中又发现它们都有迹可循,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
她看到一些所谓异常的孩子,一部分孩子的父母非常伟大,在它们表现出过度贪婪的、对父母的占有欲时,父母仍然会坚持反思自己做得不够到位,而且这种反思此前已经维持了很多年。简柔自问自己未必做得到,她甚至都不太敢,对这种痛苦开展想象。
更普遍的情况也许更残忍,在正常的孩子中,智力也存在梯度,它们的判断力和成就感有所差异,成年人也类似。通常面临挫败感时,人们首先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或是运气不够好,然而更可能的原因是,就是有一部分人的智力略低于身边人,但高于智力残障人士,只能被动地在受伤和麻木中达到自洽。
人们不鼓励评估正常人中的智力差异,因为这更符合社会道德。
这种认知过于刻薄,简柔又想着——这可能取决于人们对“智力”所包含范围的规定,于是引申出一门叫做差异心理学的学问。她去图书馆借了书,全英文或全德文,这种时候,她就特别希望自己有章琬之的语言功底。
她找电子书来看,因为更方便翻译,边找边想,她其实很佩服章琬之。她记得一些传说,章琬之刚在B大学习翻译专业时,因为家庭得天独厚,时常去燕南园的翻译大家那里串门,自己也争气,毕业后从事两个语种的翻译工作,而这只是主业。陈敬章出生前,章琬之就敢拿家里给她创业的钱投身做地产生意,第一笔就投在当时京郊的一个山庄,那地方已经是现在的中心城区之一。
简柔会把自己这些小发现跟陈敬章讲,陈敬章外放着听,那会儿保姆刚做好饭——她人不在北京的时候,陈敬章还是会找人到家里做饭,她早知道。他抵赖说是自己做饭自己吃,太没意思。
他也不发表什么观点,就说:不同的人肯定有差异啊,应该博采众家。简柔小心点了个香薰,小烛苗跃动得静谧可爱。她每次用明火都像做贼一样,生怕那过于敏感的烟雾报警器会响。
她思维发散着,翻到心理测量教材的某页书,问他:“你说我会不会是智力有障碍?不是在学习方面。”她是认真想过的,倒也不是无病呻吟。
陈敬章伸着筷子夹菜,没说些你这么高的学历哪可能有问题之类的话,只顺口问她:“你觉得你哪方面有障碍。”
“人情世故上吧。”简柔坦诚地说。
他思量的语气,煞有介事地看了眼屏幕:“有具体事儿吗?”
她不大想说具体的事,那样会让自己傻的过于具体。模糊说了句:“比如,以前听你们在饭局上讲话,有时候我要晚好几分钟,才能反应过来。”
陈敬章笑了笑,无所谓的语气:“早几分钟晚几分钟有区别吗?”
简柔还是尖锐:“有区别呀,比如谈事儿的时候,等我反应过来,上个话题就结束了。”
夫妻有什么问题,彼此都看得透。
陈敬章喝了口汤,音调浅淡而稳:“可能你没那么想听懂。”
简柔张了张嘴,仔细想想,结论是:“那还真是。”她对那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更像是潜意识地,每次都要当智力测试为难自己。
他把话题岔过去:“你这学期有没有短假?”
“有呀,四月份有复活节。”
“想想去哪玩。”
简柔眼神顿了顿。
陈敬章要是没什么语气地讲话,听着就像是命令。
“怎么了?”他没听见她回音,抬头看了眼。
她知道好歹,想了想,问他:“你怎么这么想让我去玩?”
“最近人民币贬值,不花就亏了。”张口就来,讲得理所当然。
“你就胡扯吧。”她忍俊不禁。
两个人打电话频率还是不高,多半都是简柔空了给陈敬章打,他们一来一回地打发时间。简柔问陈敬章的问题逐渐百无禁忌,比从前更像十万个为什么。简柔话一多起来,就会有跟他说不通的时候,他也不犟,笑笑就过了;也有她想不通的时候,跟他讲完,会觉得解脱。因为他信奉不求甚解,能把她拉回凑合过就行了的人间。
他们性格千差万别。
说起来,周元任的老婆张蓉方,最早中意过陈敬章,不算什么秘闻,他们在这些事上都很大方,有亲近的朋友在桌上喝多了酒,当笑谈来讲,张蓉方性格出奇的豪爽,周元任也丝毫不介意,还很会给媳妇面子,调侃说是便宜自己了。简柔温馨地跟着大家笑,也不知是她还是陈敬章天赋异禀,她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醋意。
她觉得人该来去自由,哪怕是有婚姻。
那顿饭过后,她对陈敬章说:性格上来说,他和蓉方应该更谈得来。
陈敬章从司机那里接过车钥匙,下车后给她扶着车门,看向简柔干干净净,全无杂念的一双眼,她说这话完全是出于客观。他松泛地揽上她回家,陈敬章身上分明有些酒气,可怀抱给她安稳。最好和最坏的时光,总能相安无事,共存在一段婚姻里。
陈敬章低低头,问她信不信命。
简柔浅浅思考几秒钟,说:生老病死除外,其他的不信。
陈敬章笑笑说,他年轻时也不信。简柔不赞成地轻声诘问:“你才三十,就老了?”
他很有兴味地挑起眉:“跟你在一起,我经常觉得自己很老。”
“其实别人都说我老气横秋来着。”她坦实地说。
“诶,不应该啊。”他偏过头来看着她笑,手欠,揉了揉她的脸。
简柔蹙起秀气的眉,“你能不能别不洗手就摸我脸,说多少遍了。”
他手指抚上她的眉心,眉眼舒展地念叨,说知道了。
她很容易被他转移话题,晚上关了灯,陈敬章睡前躺床上闲话一句:能当两口子都是命中注定。简柔不怎么信这个,太玄,温温柔柔的声音漂浮着,说都是主动的选择,没什么苦大仇深的宿命论,太消极。陈敬章闭着眼听,睡意渐渐攀升,弯起唇说:“嗯,睡吧。”
到了三月份,天气会舒服一些,简柔上课时,听到一位华裔老教授讲罗伯特·温奇的互补需求理论。觉得他们俩能在一起,可能是因为性格互补。
她还是不信命。不过,心理学或许也就是解释学。
复活节前,简柔发消息给陈敬章,内容是:想和同学去印度。
陈敬章当时在开大会,回了两个字:不行。
“我们有五个人,三男两女,很安全。”
一小时后他打电话过来,问简柔什么情况。
没钱就是理亏,简柔在草地上和一位日本同学聊天,左右人家也听不懂中文,她没什么底气,斟酌着说:“一直挺好奇的,正好同学说想一起去,我们就去新德里待三天。”
陈敬章皱眉,不知道怎么说她,哪来的什么一直很好奇,八成就是听他提了一嘴,才开始感兴趣。
他让她换个地方。
“我想去那。”
有人敲门进来,陈敬章在翻好页的文件上,比平时还快地签了几个字。
谁笑着说了句谢谢领导,她举着手机听,过了几秒,恢复安静,她听见陈敬章冷声问她:“你是通知我是吧?”
“不是。”边上的同学好奇地看过来,觉得她音高越来越低。
简柔语气挺温和地说:“我是征求你的同意,因为我在花你的钱。”
结果陈敬章听完这句反而更生气,觉得荒唐似的,问她:“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第73章 Husband
简柔轻轻撑了下草坪,站起身子,一只手拍了拍低头刷instagram的同学,示意她自己有事先走,对方马上体谅地点点头。她挎上自己那只托特包,朝附近的校门走。
电话里陈敬章还在罕见的发火,一句接一句,混着怒意的京腔:“这和钱有关系吗?合着要不是我出钱,你问都不问一句了是吧。”
简柔一直静静听着,等他说完,她叹了声:“你看吧,我就说我不懂人情世故,也不太会说话。”
办公室里,陈敬章耳边一遍遍回响那句“你的钱”,锁着眉,脱口挑明:“这不是人情世故,这是站位问题。”
“嗯,别说官话。”她声音淡淡的。
陈敬章默然熄了火。
简柔取了个三明治,和店员道谢后。戴上一个蓝牙耳机,走到餐台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两口,问他:“你怎么这么生气,我说的是事实。”
陈敬章半天没讲话。简柔回过味儿来,问他:“听着有点像包养,是吧?”
他眉峰又攒起来,“你这是气话还是怎么着?”
“不是气话。”她语气平顺自然:“不是因为钱也会问你的。”
陈敬章徒劳地拾起个材料,看两眼,也没怎么能分散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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