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明生倪弋
简柔有好多年没见大嫂了。这些年她保养得很好,皱纹没几根,皮肤也不见暗沉,但眉眼还是看得出疲惫。
简柔忆起,刚结婚那会儿,大哥设宴,简柔在二十来个人的饭局里,第一次见到她。
那顿饭的目的,就是为了介绍简柔给这些近亲认识。陈敬章家的亲戚无一不圆滑大方,性格爽朗,话语间都是从小的情分和亲昵,那顿饭刚一开始,这些人就看得出这女孩交际能力很一般,也不太会接话,于是关于两个人的话题,都被巧妙地引到陈敬章身上。
简柔费力地记住那些亲戚关系,结束时和他们一一客气道别。大嫂当时在备孕,和她一样都没喝酒,临走时降下车窗打量简柔,然后像自家长辈一样,语气责备又温厚,说:“太瘦了,以后得多吃点。”
简柔天生城府浅,从前被领导关心鼓励两句,第二天干活就会更来劲。这种性格不能说绝对不好,机会和不幸都会蕴藏其中,她虽然没走仕途,但也没出什么事,这算幸运。
简柔听完那句关心,眼神笑盈盈,很乖地说好的,从那开始,她就对大嫂印象很好。
回家后她问起陈敬章那些亲戚的名字,陈敬章同辈有三个人,排行老二的那个兄长已经移民了,同龄人里,和他血缘最亲的就是大哥,章明生比陈敬章大了一岁多一点。
大嫂名字很英气,叫倪弋。
倪弋祖辈功勋卓著,她父亲是独子,爷爷和章士恭是战友,三十来岁就牺牲了,奶奶是巾帼英雄,搞了一辈子妇女工作。她和章明生更像是指腹为婚,所幸两个人都不抗拒,据说是只见过几次,就订了婚。
简柔从上了楼就在想,大哥一直是谦谦君子的样子,究竟是怎么“出格”的。
章明生从厨房出来,一副洗手作羹汤的温良夫婿样,从容和他们打招呼,笑着说:“来了。”简柔也笑呵呵地回他。陈敬章看见章明生身上的围裙,调笑说:“好久没吃大哥做的饭了。”
章明生配合他,佯怪:“简柔的醋你都吃啊。”陈敬章大方地一笑。
一楼客厅里扎眼地围起一大片区域,矮矮的围栏,花花绿绿的,和欧式富丽的装修风格不太搭,被围起来的都是乐高搭成的街景,飞行器,和各类动物摆件。
大嫂喊着小孩子过来叫人,简柔一直还记得,他们家孩子小名叫乐乐。乐乐有个老派响亮的大名,是陈敬章姥爷给起的,叫章靖中。
有个保姆专门负责带乐乐,他手里攥支笔,被叫着小跑过来,透亮的眼珠好奇看简柔,犹疑叫了声小婶。她离开北京时他还太小。
简柔换了拖鞋,屈膝,俯身,声音甜腻腻:“你好呀。”
陈敬章看了看低下身的人,朝穿着美队图案睡衣的小不点伸了伸手,朗声说:“来,给小叔抱抱。”
倪弋一口北京话:“都上小学了还抱呢。”结果小男孩走过去,丝毫没在意陈敬章身上没散尽的寒气,全无小男孩的忸怩,小小的怀抱张开,拥住陈敬章。
陈敬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乐乐在他怀里抬眼,亮晶晶的眼珠里泛着狡黠的笑:“小叔,帮我写作业吧。”
倪弋有些头疼,笑说:“这几天他恨不得让全家人帮他写作业。”
陈敬章一乐,捏捏小孩子的脸:“这么小就会团结群众了。”语气像捡了个宝。
简柔心说别教坏小孩了,瞥见陈敬章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倪弋让保姆去厨房帮章明生,自己把果盘端到茶几上。补作业的艰巨任务到底被放下了,陈敬章被乐乐拉着坐到沙发边缘的位置,小手递过去,一沓图纸,把豪车交给陈敬章拼。
倪弋在一旁问了问简柔留学的事,给她拿一块切好的甜点,边听边淡笑着回忆:“多少年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我比在国内还用功。”简柔称是,国内外教学的风格不太一样。倪弋顺其自然就问:“回国后有什么打算。”
“还不清楚呢。”她考虑着说。
倪弋始终维持着如沐春风的笑,亲切道:“多考虑考虑,你还年轻。”她比简柔大了五岁,和陈敬章同龄。
陈敬章拼了两下就腻了,过来找简柔她们,宾至如归地拾起颗葡萄,侧身坐在简柔旁边,随口说:“大哥忙活什么呢?让人随便做几个菜得了。”
简柔把点心放下,附和一句:“是啊,不能让大哥自己忙。”
“难得他今天有心情,你们不用管。”倪弋讲话的腔调总是温柔的强势。陈敬章嘴上客气两句,起身拉着简柔到厨房去。她跟着他站停,看了一眼被屏风隔开的空间,下意识地感叹,这厨房怎么这么大,赫然是能开高级餐厅的标准,面积都快赶上家里一个客厅了。
陈敬章在厨房门口喊章明生,笑说:“大哥也过来聊天吧,不然我们坐不踏实。”章明生应了声,刚好给菜收了个汁,剩下的活儿交给保姆,出去和他们一起聊天。
简柔一直以为他们婚姻很幸福,方才陈敬章在楼下提醒了她一句,但这几个小时里,章明生和倪弋完全是老夫老妻,琴瑟和鸣的状态,看不出任何感情不和的端倪。
她是第一次见章明生在这种饭局上谈公事,章明生很有兄长风范,讲话总有踏踏实实的大气,席间敬了陈敬章一杯酒,说:“我弟弟能干,以后还得多照顾哥哥。”语气分不清是客套还是真的。简柔想起陈敬章平日里懒懒散散的样子,侧过脸看了看他。
陈敬章随性笑了声,碰了酒,喝完,目光停在旁边矮了一大截的小朋友身上:“咱们家最有前途的在这儿呢,是不是?”
章明生看看自家儿子,嘴角是畅快的笑意,倪弋眼底闪着慈母的光,笑说他才多大。为人父母,明知是客套话也听不够。
小孩子先吃完了饭,他们反正也喝酒,就放他出去玩,没过多久,乐乐又跑过来,手掌托着拼好的微型小汽车,清脆喝了声——“拍卖!”小孩子灵精,还知道对陈敬章和简柔说这话。
倪弋不惯孩子,调侃一句:“章靖中,明码标价的东西也能拍卖?”
一双小手丝毫不动,思路很清晰:“我这里面有人工费。”
章明生看着保姆,发话说:“带他一边玩去。”
保姆刚要哄人,陈敬章往后一仰,倚上靠背,慢悠悠地逗小孩:“你问你小婶啊,她出多少,我给多少。”简柔蹙眉,回头看了他一眼——明明没喝多。
章明生和倪弋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陈敬章察觉不到似的,只笑着看孩子和身边人。简柔喝了点红酒,本来脸上也有暖色,这会儿心里更焦灼,暗骂陈敬章,喝了点酒就暴露顽劣本性。
小孩子看不懂什么,真的眼神亮晶晶地去问简柔:“小婶你买吗?你出多少。”
简柔被他看得心里犯难,说的多也不是少也不是,童言无忌有时也令人难堪。陈敬章觉着她好像要哭了似的,经不起一点调侃和为难。
他刚要收收性子,听见身边人声似四月天的暖,嫣然一笑,柔柔地出价:“一块钱吧。”
章乐乐抽巴了小脸,失望一声:“啊——”
一屋子人都乐了,陈敬章满意地笑了好几声,后面他讲话都更多了点,不像之前那样,多是从善如流地应答章明生。
言笑晏晏地吃完那顿饭,陈敬章叫了司机过来,临走时,司机上楼送了个红包,里面有一万块钱。
陈敬章喊了声撅着屁股,在沙发上痛苦写作业的侄子,揉揉他的头,红包搁在小手上,似醉未醉地寄语:“好好学习啊,祖国的小花朵。”
简柔在一旁穿好了衣服看过去——陈敬章那样子真像个老大爷。
章乐乐没想到自己真能拿着钱。
他每年压岁钱动辄十几万,但还没收到过这么随意的红包,小眼神一时有些震惊,稚声说:“谢谢小叔。”
后来大哥大嫂送他们下楼,直到出了电梯,还笑语阵阵。简柔发现司机竟然能把车开进来,一直在楼下等着。
她知道陈敬章没醉,门前有几节台阶,她也不扶他,两人告别兄嫂上了车。
车上被预热得很暖和,简柔念叨着:“你还说我们东北人饮食习惯不好,你每次都喝那么多酒。”陈敬章浅淡笑了下。
司机还是原来那位,简柔说话还是谨慎:“大哥大嫂看着感情挺好的。”
陈敬章喝酒不上脸,眼底一片清明,上车后,视线就定在她身上。
他没搭话,忽然就抬手过去,两指捏着银色锁扣,拉到顶的羽绒服拉链,被顺开到她颈窝下面一点,露出柔白色的毛衣。
简柔往边上缩了下:“干什么?”
“怕你闷。”
简柔有点无言。
陈敬章安分退回他那一边,还能想起答她,嘴角挂着丝笑,说:“大哥还有个女儿,今年两岁。”
司机充耳不闻地开车,简柔诧异看向陈敬章,想都没想,直接问出来:“那大嫂为什么不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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