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犹如此,更不允许陈敬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简柔恢复了惯有的安静,遥望陈敬章在几十平米的厨房里忙而不乱地鼓捣,有时她得认可章琬之的玩笑话——敬章被媳妇惯坏了。
他明明什么都能自己弄,非要装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天已经黑透了。陈敬章最后想起来把中午的鱼热了下,叫她一声:“过来吃饭。”
简柔又回到那张桌子上,这一天未免太跌宕起伏。
他煮了火锅,简柔刚刚就闻到了,桌上甚至还有她最喜欢的橙色蘸料。
简柔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来,强行绷着小脸。
一屋子的火锅味儿,清冷典雅的景致被阻隔在这浓郁香气之外。她有令人温柔平静的功效,火锅对她亦有此作用。
吃这种饭不好隔太远,陈敬章想了想,坐在和她隔着一个身位的旁边。
简柔对它的热爱大概是——只要锅子一直沸腾,她就可以一直吃下去。在她吃到心流状态的时候,陈敬章在一旁做总结陈词——“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简柔听进耳朵里,瞬间想到下午他的表现,真心骂了句:“才怪。”
陈敬章说:“真的,小苦瓜。”
简柔表情凝滞了一下:“你才小苦瓜。”
陈敬章哈哈笑出来,“我是没有那个天分。”
简柔本能地觉得他话中带刺,又很清楚他是无心的,他真想讽刺人比这难听得多。
所以她一直心存好奇,陈敬章在单位也这么气人吗?她咬着菜叶思绪发散开,就算是华妃娘娘,要是太气人了,在甄嬛传里照样下场不怎么好。
简柔脸色风云变幻,陈敬章猜她在腹诽他,微微笑了一下,半玩笑半认真道:“人都说三十而立,我觉得三十岁,人生才刚开始。”
简柔面上不显,心里觉得这句话还算中听。
然而他没继续往下说,话锋一转,偏题问她:“你总这么离开上海,养的猫怎么办?”
简柔扭脸看他:“我放艺艺家了。”
陈敬章记得这么个人,微挑眉道:“那这猫算你养的还是她养的,人家不麻烦?”
他忽然占领道德高地,简柔很无语:“…那我怎么办?它本来就是领养的小猫。”
“我给它落个北京户口,怎么样?”
陈敬章这么说。
第23章 你怎么这么怕我爸
简柔噎了一下,咽下去嘴里的食物,不太敢信地问他:“你想养猫了?”
“我工作稳定,很少出差和加班,适合养宠物。”他言之凿凿。
简柔撇撇嘴,“我觉得你不太适合。”
她讲得太笃定,轻易挑起陈敬章的不满,他瞥了她一眼,同样笃定地回:“偏见。”
简柔知道陈敬章给小猫吃喝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家里放只顺一把毛能攒出个毛球的小猫,偶尔还得弄出点动静来,他母亲家传下来的字画和家具未必受得了。
她能想到一堆拒绝这个提议的理由,最终汇成一句话,一语中的问他:“你要是想养猫,为什么以前不养?”
陈敬章稍微摊了下手,姿态随和大度:“我是都行,你又没说你想养。”
简柔心想她从前那点体贴和善解人意都喂了那什么了…十分不乐意道:“顺你意了事后就说什么都行,不顺着你又不高兴。”
陈敬章自认自己是个挺好说话的人,不怎么得罪人,也很少被谁冒犯到,怎么就在她这里名声这么差。
他蹙着眉说:“你自己高兴不就行了么?你管别人高不高兴。”
“做不到。”简柔不咸不淡地回他,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些事上。
“行,”他主动妥协。形而上学的事永远无解。
陈敬章神色认真了些,郑重得像在争夺抚养权:“我保证它在北京的生活质量会比现在好。”反正行胜于言。
简柔暗吐了口气,面色复杂起来——什么时候她也能让这种话脱口而出,而丝毫不令人觉得自己在装。
她眨了眨眼,低头盘算着——其实她的确有些对不起晨晨,当时收养它是考虑到报社的工作朝九晚五,没想到后来自己会加入老崔的团队,还出了她母亲的这些事。
简柔有点动摇:“那你怎么带它回去?”
“我开车去南京,从那里托运到北京。”
简柔挺意外他居然还知道宠物可以托运,但最让她留神的不是这个。
她闷声问了句:“你要去你爸那里吗?”
陈敬章嗯了声。
简柔上小学那会儿就没了父亲,之后也就很少叫“爸”这个称呼,除了对陈湘。
陈湘很廉洁,但不知道是中国人的官本位基因作祟,还是他对她态度确实太僵硬,简柔打心眼里怕他。
她垂着头,试探着和陈敬章商量:“能别跟你爸说,你来上海是跟我一起吗?”
简柔很清楚,她妈生病的事,陈家人不可能不知道,但如果陈敬章跟着她到上海来,这性质就变了。
陈敬章看她一眼,干脆地问:“你觉得可能吗?”他怎么可能撒这个谎。
简柔不作声。陈敬章心里觉得奇怪:一碰上他爸,简柔畏缩得跟鹌鹑一个样——他能理解,但关键是这俩人一年也见不了几次,平均下来每次不超过三天,怎么就能让她怕成这样。
他问她:“你怎么这么怕我爸?”后一句他省略掉了——就连离婚了也还是怕成这样。
简柔艰涩地笑了一下。
如果答案是另有隐情,一定就更能讲得通。但事实是,每一次产生答案的时刻,陈敬章就在现场,就在她身边。
因为我们的悲喜并不相通呀,陈敬章。
简柔挑开这个没啥意义的话题,歪着头问他:“你不怕他吗?”
陈敬章想了想,老实答她:“怕过。”
他三十岁前后去找他爸谈和简柔的婚事,当时陈湘新官上任,反对言辞激烈到父子俩的第一场谈判就聊崩了。陈湘把陈敬章困在刚分给自己的那栋楼里,他眼睁睁看着楼下操练的士兵从夏季长服换成秋季长服,可就是在畏惧权力的瞬间,他又生出想与之抗衡的勇气,不管那是父权还是别的。
当然,做老子的饿不着儿子,警卫员定时定点地送饭过来。讲得夸张一点,陈敬章从小到大就没吃过难吃的饭,那会儿顿顿他们跟着吃食堂的大锅饭,单调重复,真的没什么滋味。那会儿除了思念和愤怒之外,他也会感慨军人辛苦。
翻越高山,只获得了一个入场券,后面的戏和任何第三个人都无关,是他们自己没演好。
简柔最终同意了把晨晨给陈敬章养,陈敬章开车送她回家时,认真问了很多注意事项,包括小猫的偏好,简柔说得也详细,它喜欢主人丢冻干陪它玩,爱吃牛肉,虾,鸡胸肉,酸奶,菠萝蜜,……
陈敬章每样都在心里记着,听她讲完咕哝一句:“真不挑食啊。”
简柔又补充说,要记得把他家里的沙发和贵重物品盖上罩布或者收好,它虽然现在长大了也有点好动,容易上蹿下跳搞破坏。
陈敬章把持着方向盘,边听边驶进金光漫漫的南京西路。
他想到什么,很无耻地问:“我帮你养猫,你怎么报答我。”
简柔脑袋偏过去,窗外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轻叹一句:“你不是想帮我,你是想泡我。”
她语出惊人,陈敬章倏然乐了,带着明显的笑音问:“什么?”
简柔不配合他重复,陈敬章又低笑一声,余光里都是她淡然的侧影,这点路硬是开了有半个多小时。
第二天中午他开着车来接猫,简柔下班回来,把提前打包好的东西交给他。航空箱里是一只耳朵竖着颇像小兔子的美短小猫,脸圆圆的,有山竹果肉般雪白圆润的小爪子。
陈敬章接过来放到后座,简柔十分舍不得,又蹲下身隔着笼门去看它,口中念叨着“乖乖的啊”,活像一出铁窗泪。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俩,想安慰简柔一句——猫不认主,估计过几天就忘了上一任跟的是谁。
但他还是没说出口,轻轻拍简柔的脑袋:“你午休吧,我走了。”
陈敬章没什么表情时总显得面色浅淡,简柔站起身对着他,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该嘱咐的都嘱咐过了。
他抬眼看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再次音调绵长地说了句:“放心。”
六朝古都,暮色渐深。
大城市几乎都大同小异,而陈敬章在南京这个城市里,就没留下过什么好的回忆。
陈湘住的地方离他单位很近,但离市区很远,到岗哨处来迎他的是一个处长,陈敬章降下车窗打了个招呼,那人跟着上了副驾。车辆放行后,陈敬章不用怎么指路,径直行驶到一处幽静的住宅。
陈湘不会派谁来接他,徐彬是他过了省界后自己电话联系的。
陈敬章认识徐彬那会儿,他还是陈湘的下属,后来因为改动去了机关任职。他比陈敬章大两岁,处事老练,是少数在陈湘面前也不过分拘谨的下属,陈敬章对他印象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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