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箱子放在后座吧。”姜宴听到赵傲来的声音,“后备箱装不下了。”
姜宴照他说的做了,顺手帮他关上了车门。
赵傲来一直盯着姜宴的动作,直到他放好箱子,转过身来。
“师傅。”姜宴有些紧张,很明显地提了口气,“我今天培训结束,回来了。”
他与赵傲来虽不陌生,但也没有超过工作的交情。
此时要对话,以汇报起头最是合适。
赵傲来轻轻“嗯”了声,像是随口问道:“学了些什么?都会了吗?”
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连情绪都很不明显。
姜宴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公事公办地答:“学了无人机的操作,通过考核了。说之后会给我们发证。”
赵傲来又“嗯”了声,不再说话。
气氛陷入凝滞。姜宴感觉到背后一阵飕飕的凉意。
大概是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站久了,后背上的汗一点点蒸发,冰凉又粘腻,让他很不舒服。
同样让姜宴不舒服的,还有赵傲来的眼神。
他分明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表情也没做,可那阴郁的眼神,对上只觉不寒而栗。
姜宴想了想,打算先发制人,离开这个环境。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傲来打断了。
赵傲来盯着姜宴的眼睛,没有丝毫变化的神情仿佛一汪死寂的湖。
“你这应该就算出差回来了。”他语气迟缓地说。
姜宴愣了愣,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其中问题。
如果今天还算在出差的话,他是可以不住所的。
但现在……他晚上大概、可能还要赶回来?
姜宴心里瞬间掀起骇浪。他知道赵傲来可以这么做,也有这么做的理由。
这样可以彻彻底底毁掉他与吕盛骄晚上的约会。
姜宴暗自吞了口唾沫,苦意直接渗了出来。
他看着赵傲来,四目相对,彼此眼中均有深深的埋怨与不甘。
“是的。”他回答道,随后先发制人地问,“是有什么事吗?”
即便赵傲来想安排什么,他也好占据主动。姜宴想。
“啊……没有。”赵傲来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出了这么长的差,明天休息一天吧。”
姜宴一怔,万没想到赵傲来是要给他休息。
“谢谢师傅。”他低下头,恳切地道谢。
回答他的是赵傲来的笑声:“你怎么那么僵硬?真以为我要喊你加班了不成?”
姜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只是不明白,调休这样好的一件事,赵傲来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紧张兮兮。
赵傲来读出了姜宴眼里的疑惑,笑容愈发灿烂。
“为了吓吓你啊。”他说,“看你那没出息的样,脸都煞白了。”
“我们之间相差悬殊。”姜宴说。
赵傲来既是领导,又是师傅,纵使姜宴能选择与之撕破脸,那既不合礼,也不占理。
“切,也不知道她看上你什么了。”
姜宴也不知道。他不过是吕盛骄的一盘菜而已。
葱烧海参好吃,醋溜白菜亦好吃。有的菜高端,有的菜家常,但无论如何,菜是没资格问食客喜欢自己什么的。
见他沉默,赵傲来更是火大。
“她生日那天,是你陪她过的吗?”他乜斜眼看向姜宴,“你送礼物也就算了,还用所里的信封。”
姜宴只拿过一次所里的信封,就是用来装钥匙扣的那回。
他瞬间反应过来,送钥匙扣的那天竟是吕盛骄的生日。
那天她不在店里,是出去过生日了吗?
现在赵傲来问他,他又能去问谁呢?
这似乎成了个未解之谜,答案只在吕盛骄一人手里。
姜宴想了想,认下了礼物,没有提她出去的事。
“我只送了个小礼物给她。”他说,“那天出差回来已经很晚了。”
“我想也是。”赵傲来点头。
不知这段对话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原本深藏在他眼底的不甘与埋怨渐渐地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平和起来,甚至多了几分体己的慈爱。
“你回去吧。”他说,“她还在等你,别让她等太久。”
“那我走了。”
离开前,姜宴回头看了眼赵傲来。他有些不太相信这场摊牌竟以如此和平的方式结束了。但细想下来,又似乎不难理解。
他也好,吕盛骄也好,对赵傲来而言都只是人生的佐料,缺了或许寡淡无味,但也没有谁当真会为了佐料而断肠。
姜宴揣着这样的心绪回到了车里。
吕盛骄瞥了眼他的脸色,问:“怎么?聊得不愉快?”
姜宴不知从何说起,事实加感想零零散散地混在一起讲,言辞比语无伦次好懂得有限。
吕盛骄耐心地听了。沉默片刻后,她笑着说:“我感觉你午饭没有吃饱。”
姜宴认真地看着她:“我想吃的大约不是饭菜。”
这话更加没头没脑,吕盛骄却听懂了。
她拿起手机,给姜宴发了个定位。
“这是哪儿?”姜宴问。
“我家。”
姜宴没再说话,当前他的职责是好好开车。
导航提示音和音乐再次在车里响起,不知过了多久,姜宴听到吕盛骄轻轻地问:
“真不好奇我生日那天去了哪里?”
怎么会不好奇呢?姜宴想。他都要好奇死了。
可他非但不敢问,还要极有边界感地谨慎回答:“过生日最重要的是开心,怎么过是你的私事,我不能多问。”
“啧。是赵傲来平时骂你骂得太多了吗?年纪轻轻,说话却像老头一样瞻前顾后的。”
“这也不能都怪师傅。祸从口出。”
吕盛骄不说话了。她将目光投向窗外。平日里总是开车来往,都快忘了坐副驾驶位置看这条路是怎样的感受。
见她陷入沉默,姜宴有些不安。他试探着问:“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怪没意思的?”
吕盛骄也没跟他客气:“放以前是不会深入交流的类型。”
“那现在呢?”
“年纪大了,什么口味都想试试了。”
姜宴默然,片刻之后才有些嘲弄地开口:“承蒙不弃。”
“哈哈哈哈哈……”吕盛骄很难得大笑起来。她很少笑得这样肆意,通常都是把笑意敛得小小的,像是一朵静谧绽放的花。
巨大的反差让姜宴不得不以为自己讲了什么特别滑稽的事。
“有……这么好笑吗?”他问。
“好笑极了。”吕盛骄捂着嘴,慢慢平静下来,“你刚刚不是问你是不是挺没意思的?不,你有意思极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有趣了。”
姜宴第一次发现原来被用“有意思”和“没意思”来形容都能让人觉得沮丧。
他心里燃起一团幽暗的火焰,起初并不热烈,像是许多簇小小的火苗,在心底里悄无声息地蔓延。等到汇聚到一起时,已然是团青黑色的、冲天的火光。
这火来得没有来由,不算热辣,却又燥又闷,如气如油般在身体各处浮动,将他慢慢地搓燃。
姜宴感觉自己的眼底热热的,像是积聚了滩温水,以不高的温度慢慢地熬煮着。咕噜噜地冒着扰人心绪的小气泡,蒸腾出薄薄的水雾,密密地覆盖在他的理智上。
在这种温吞的、没有尽头的不安里,他将车驶入了西海岸的别墅区。
作者有话说:
*1《出埃及记》歌词
第48章 48实质 “用力呢。
西海岸的别墅区, 在姜宴曾经的认知里,是与他没有交集的地方。
那里是洹城老牌的富人区,小区很有些年纪, 但地段价值不菲。小区被密密匝匝的绿植包裹着, 仿佛是荣养在天地与自然间的林中寓所。
穿行在这种环境里, 连呼吸都得是无声的。
姜宴只知道吕盛骄经济宽裕,却不知她活得如此富庶。
这种类型的小区通常供一大家子人居住, 姜宴虽然觉得吕盛骄应该是选了个家里没人的时机,但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万一有人突然回来,或者……?
此前吕盛骄曾透露过她有个弟弟。对姜宴而言, 就算碰不上父母, 碰上她的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紧张很快落入了吕盛骄的眼里。
“你从刚才起就有些心神不宁, 是有什么心事吗?”她问。
心事?他心事可多了,姜宴想。
可心事分能说的与不能说的。他的心思大多是不能讲, 他只能选最浅层的意思回答:
“我在想遇到了你的家人该怎么打招呼。”
“我的……家人?”
这词对她来说着实陌生。吕盛骄愣怔片刻, 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对她家的情况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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