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城昨日几乎下了一整天的雨,今日倒是艳阳高照。
天气亦如人情,奇妙若斯。
吕盛骄的车停在 K 区的角落里,是一辆白色的奥迪 A6L。
“好气派的车。”姜宴感慨,“看起来很新。”
“今年刚换的。”吕盛骄说。
姜宴走近细看:“落地价要有 40 多万吧?”
他还没有车,但随着住所期即将结束,他正在研究购车事宜,对各种车型和价格都略有了解。
“按这款的配置加上选装装备,要将近 50 万。”
姜宴倒吸了口凉气。这不是他这个年纪可以肖想的价格。
他默默地往边上让了让,生怕毛手毛脚的弄出道划痕来。
吕盛骄看着他的表情,揶揄地笑道:“怎么,不敢碰了?放心开,全险。”
姜宴不想被她看扁,微微别开眼,轻声嘀咕道:
“有什么不敢的。”
他感觉吕盛骄有故意在激他,引他冲动。
可他偏偏就吃激将法。
他的心被撩拨得燥热,理智的弦被越扯越紧,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
姜宴看向吕盛骄,却见她神色如常,云淡风轻。
他感觉眼底热热的,似有烈火在焚烧。
他是不是该……再冒昧一些?
“放行李去吧。”吕盛骄说着,往旁边让了让,按下了解锁键。
后备箱门缓缓抬起。姜宴拎起行李箱,从她身侧走过。
错身的瞬间,他嗅到了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温暖的、柔软的,果味与肉桂氤氲出的东方甜香,在她的卷曲的发梢、微微出汗的颈肩跃动。
嗅觉有最长久的记忆。
姜宴瞬间认出了是他送的那瓶香水的味道。
香氛一旦沾上皮肤的温度,便不再是试香纸上静止的香调,每个分子都跃动了起来,好似有了灵魂一般,穿插进彼此的间隙里,杂糅出别样的好闻气息。
香气与她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温柔又强势地占据了他的嗅觉。他像是只吸了猫薄荷的猫,兴奋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的,也忘了他是怎么回到吕盛骄身边。
他只记得自己轻轻地握住吕盛骄的手,像握住了初春含苞待放的花枝。
“师姐,我们走吧。”他说。
声音低沉且沙哑,似乎在用力压缩那无限膨胀的欲念与渴望。
吕盛骄看了他一眼,露出浅笑。
“好。”她柔声应答,像是阳光融进了暖风里,“我们吃饭去。”
她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有参考地图或者大众点评之类的 APP,也没在商场里的转悠,乘电梯到了一楼后就径自带他绕到了商场后面的街面上。
沿街有许多餐厅,与这座老牌商场一样,看起来都很有年纪,招牌灰扑扑的,店里暗沉沉的,一旦关着玻璃门,就教人看不出有无在营业。
“这附近是有很特色的餐馆吗?”姜宴问。
“不算岛城特色……”吕盛骄想了想,“老板是夜昜人,主做他们家乡的菜。”
夜昜是洹城邻市下的一个县,做海鲜很有特色。
听吕盛骄的口气,似乎与老板早就熟识。
难得来一次岛城,拜访一下故人也是应有之义。
姜宴想。
他心里有了数,便不再多问,只沉默地跟着她走。
他们一直走到路尽头的拐角处,在一家名叫“老于家常菜”的餐馆前停下脚步。
馆子面积不大,客人坐得满满当当。这边的顾客刚离席,餐盘纸巾还没来得及收拾,便有人赶紧补上去,生怕晚了便没了位置。
店里没什么服务员,只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女性一会儿在前台招呼,一会儿收拾餐桌,一会儿传菜上菜,忙前忙后,脚下生风。
吕盛骄与姜宴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坐门边的一桌有人走了。
他俩跟着坐了过去。所幸店里冷气打得足,又紧闭着玻璃门,坐门边也不至于太热。
桌子两边的角落各贴了张二维码,供人扫码点餐。
他们各自扫了自己这边的二维码。吕盛骄点了几样炒菜,姜宴加了份海肠捞饭。
不多时,在前台招呼的女人拿着抹布和喷壶过来了。她对着桌子喷了几下,抹布甩上桌面的瞬间,她看清了吕盛骄的面容。
“阿骄?”她的眼睛瞬间亮了,“来吃饭怎么不说一声。坐门口多热,往里面靠空调的地方坐呢。”
她说着,桌子也不擦了,要重新给他们安排座位。
“不麻烦了,坐这儿也挺好。”吕盛骄摆摆手,“这两天正好在岛城,顺道过来看看,店里生意挺好。”
女人笑了笑,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前的汗:“还将就。饭点人多些。”
“于叔手艺好,回头客少不了的。”吕盛骄说。
“都是附近的。”女人笑着,又低头擦桌子。
她动作很麻利,抹布铺开,如游龙般在桌面扫过。
街边的馆子对待桌面一贯如此,洗洁精喷到了,抹布抹到了,就算干净了。
但面对吕盛骄,她又格外认真了几分,下手擦拭时特别使了几分力。轻质的木桌便仿佛上了夹板一般,在这力道下摇晃起来。
吕盛骄一直盯着她的动作,直到她忙完收了家伙事,才对姜宴开口:“她是老板的儿媳,曹卉平。”
姜宴想到餐馆名叫“老于家常菜”,那想必她们寒暄里提到的“于叔”就是店老板了。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他问。
“很久也说不上。于叔以前是商铺的租户,他搬走之后我才开了地心的。”吕盛骄算了算时间,“这么说来,倒也有好几年了。”
“只是租户……?”
姜宴不理解。他认知里商铺的房东与租户一般不会有很深的私交,不闹出很深的矛盾就已经很好了。
“一开始也没有很熟。”吕盛骄解释,“于叔是个正经的生意人。他平时本分做生意,只有付房租时才会和我有些交集。”
“那后来呢?”
“他当时做的是小酒馆的加盟店,一年一交加盟费的那种。他那年搬走得突然,已经交过了全年的加盟费却没做多久。本来他想自然倒霉的,我当时也是多了一句嘴,说可以试试退加盟费,然后就搅和进了麻烦事里。”
“那退成了吗?”姜宴更关心事情的结果。
“感谢品牌方的法务不专业,我们找到了合同里的漏洞,胡搅蛮缠……嗯,据理力争了一顿,退了部分钱回来。”
“那还挺好。”姜宴说。
“后面可忙坏了我。”吕盛骄感慨,“因为这件事,我找了学姐帮忙。学姐看中了商铺的二楼,想租下来做律师事务所。于叔又给我剩了一堆桌子椅子餐具厨具。后面我只能自己把两层楼隔开,二楼租给学姐,一楼自己经营。还好于叔的老顾客还愿意认账,才勉强混到今天。当时一边还在准备硕士毕业论文,累坏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姜宴却听出了不易。
见惯了她平日光鲜亮丽的模样,本以为她是像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凭着明确的方向和创业的激情,踌躇满志地开始经营事业的。
可谁知,如今的一切都是在兵荒马乱的匆忙里仓促接手的。
“没想过一楼先闲置着,再找找别的租客吗?”姜宴问。
“当时对未来很迷茫,有件事能做一做,就很自然地忙了起来。要放现在肯定会等一等了。”
她很少在他面前认真地回忆过去。此时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她的神情也仿佛倒回从前,多了几分初见世事的迷茫。
“刚开始的时候很难吧?”姜宴又问。
吕盛骄听了便笑了:“难……什么时候不难呢?之前当警察的时候就很难,辞去公职后读书也不简单,开店更不必说……好像从来就没有容易过。”
“……也算熬过来了?”
“不知道。”吕盛骄看着姜宴,缓缓地摇了摇头,“前方的路,是黑的。”
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没有解决,还有那些无法预料的意外。谁也不知道,财运和坏运哪个先来。
吕盛骄越想越觉得荒诞。她自嘲地一笑,轻声落下句呢喃:
“我怎么想到和你说这些的。”
姜宴听到了,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那跟谁讲?”
吕盛骄一愣。片刻的错愕之后,她低低地叹了口气:“谁也不说。”
“就这么憋着?”
“嗯……不去想的话,过段时间就会忘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姜宴却觉得话题已然伤感了起来。
一直以来,她总是在笑的,总是在倾听别人的烦恼,从不抱怨自己的处境。
可她并不总是无忧的,只是把苦涩融进了酒水了,一起咽了下去。
“我以为……”姜宴沉闷地叹息,“起码,他们……会听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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