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令不得不承认,送礼的人或许有些庸俗,但香味确实挑得极好。
难怪吕盛骄就这样舍了用了多年的Body。
他心里涌起一阵黑色的妒意,又苦又涩, 泛着令人作呕腥味,像是夜行蛇游过留下的粘液。
也许对方只是普通地给吕盛骄送了件礼物,也许对方就是怀揣着他所料定的心思。
可无论如何,他已经落败了。他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蔡令深深地吸了口气, 暗自咬了咬牙。
他讨厌这个或真实或假想的对手,这个人打乱了他游刃有余的节奏,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先吃饭吧。”蔡令慢慢抬起头来,
“说是要请你喝啤酒的,得赶紧让店里去准备了。”
岛城盛产啤酒,其中以鲜啤为最。鲜啤经不起放,需现喝现打。
蔡令起身去找服务员。他离开后,萦绕一室的旖旎与焦灼似乎同时散了。
吕盛骄轻轻松了口气。
她不喜欢这样一股脑儿灌进来的情感表达。38℃的温水可以沐浴,被100℃的开水泼一身就很要命了。
他们曾经的感情是绵密的、稀碎的,是流淌在音乐与热可可之中的,有时会涌起一圈圈紧密的漩涡。
吕盛骄有些怀念那时的细水长流,当下的一切似乎都在帮助她坚定决心。
他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她欠了欠身,深深地靠进了椅背里。
微信提示音响了响,接连几条消息提示弹了出来。
是姜宴发来的。
吕盛骄有些意外,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怎么联络了。
据赵傲来说,姜宴现在应该也在岛城。他要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无人机培训。
这种培训的纪律管理通常很严格,早晚都要点名,鲜有自由时间。
她点开微信,看到了最近的那条消息。
【姜宴:师姐,你也在岛城吗?】
这不是无缘无故发来的,吕盛骄往前翻了翻,发现有张小红书的笔记截图,来自她的账号。
她的小红书是绑定微信的,头像和昵称都没有另换。姜宴可能是通过附近的人的推送看到了她的笔记,能认定是她的账号也很正常。
“是的。”吕盛骄打字,“来参加音乐节的,明天中午回去了。”
她的回复发过去没多久,姜宴就很快回了过来。
吕盛骄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的字,蔡令便回来了。
他扫了眼拿着手机的她,问道:“在忙?”
吕盛骄把手机拿到一边,慢条斯理地按灭了屏幕。
“有人找,怎么了?”她问。
“工作吗?”
“也不算。”
蔡令叹了口气,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阿骄,”他轻声问,“你喜欢他吗?”
吕盛骄一愣,不确定他的意图:“你说谁?”
蔡令看了眼她的手机,一努嘴。
他指姜宴。
吕盛骄想了想。
姜宴不是个想到就让人感到心潮澎湃的,与他呆在一起也很少会生出绮思。
他热忱、乖顺、细心,无论是作为师弟,还是朋友,都是很好的陪伴。即便此时想起他,心里也不由得会生出一阵暖意。
这种感觉,也是很令人惬意的。
“非要说喜欢不喜欢的……”她迟疑着开口,“那要看什么程度才算喜欢……”
这是个很让蔡令没脾气的迂回回答,不过答与不答此时已经很没所谓。
他在问出问题时,心中就已经预设了理想的回答——“我只喜欢你”。
除此之外,承认、否认、沉默,都没有分别。
说话间,服务员推开了门。
她的动作轻而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走路时带起的风掠过,才让人觉察到她的存在。
吕盛骄与蔡令面前各多了一杯啤酒。啤酒装在600ML的扎啤杯里,白色的泡沫如同雪花一般团聚在酒水上方。
服务员退到一旁,将推车上的菜一道道布上圆桌。她每放一盘就推一下转盘,空空的盘面便像朵花似的,舒展开了斑斓的瓣。
“菜上齐了,请慢用。”服务员说完就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也没什么响动,全程只听到阵轻轻的关门声。
蔡令看了眼吕盛骄。
“吃吧。”他说,“至少好好地陪我把这顿饭吃完。”
“好。”吕盛骄举起扎啤杯,抿了一大口。
现打的啤酒泡沫浓密而细腻,有种瓶装罐装酒所不具备的新鲜气息。
蔡令在吃上很舍得下成本,酒是正宗本地酒,菜也是最有特色的岛城菜。
他戴上手套,从盘子里取了只一掌长的皮皮虾,狠狠将筷子扎进虾的尾部,一捅一撬,动作干净利落。皮皮虾的外壳便整个地脱落了下来。
“你在洹城的时候常吃这个吗?”蔡令把虾放进吕盛骄面前的盘子里,
“京市的海鲜不如这边,我很少吃。”
“日常不怎么吃。”吕盛骄说,“偶尔出去吃夜宵才会特地点一点。”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回避掉眼前的问题,旧日的温情似乎在慢慢地回归。
饭后,吕盛骄点了支烟。
她很自然地吸了一口,余光瞥见蔡令在看她。
“怎么,你也来一根?”她说着,把烟盒与打火机一并推了过去。
蔡令没有拒绝。青烟袅袅里,他轻轻吐了个烟圈。
“阿骄。”他问,“你这次为什么来?”
吕盛骄垂眼。终于,他问出来了。
她拿出放在身后的包,翻了翻,找出了那只酒红色的丝绒方盒,推到了蔡令的面前。
蔡令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是……这不是……”他磕巴了许久,好不容易说出一句流畅的话,“黄金你都不要了吗?”
“它太重了。”
“那是我的心意。”
“我是说……撞在脚踝上很疼。”
蔡令不作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气:“这事……是我欠考虑了。”
他收回了那只盒子,动作很慢,仿佛那不是条2克左右的脚链,而是承载了他无限回忆的沉重爱恋。
他和她,从此还会有羁绊吗?
见他收回了礼物,吕盛骄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不早了。”她说,“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蔡令与她一同站起来。
吕盛骄看了他一眼:“被狗仔拍到怎么办?”
“那就官宣。”他理直气壮地回看过来,“我现在的当误直击是怕你跑掉,能与你死死绑定在一起,我求之不得。”
吕盛骄叹息:“只怕真绑定了你又要后悔。”
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能有短暂的相遇已是最好。
她知道蔡令在难过什么。
人之最痛莫过于功未成、名未就时便要面对失去,一头都没握紧,两头都将丢掉。
这种两难的抉择,能把人逼疯。
吕盛骄却觉得这刚好是人生最迷人的地方。她视一切为自由市场。
感情也好,金钱也罢。让想走的走,迎想来的来。
这样永远有人欣赏此时的你,永远有人爱着现在的你。
餐馆离酒店不远,为了避人耳目,他们稍稍绕了些路,但也不过十多分钟就走到了。
“该道别了。”吕盛骄在离酒店还有一两百米的绿荫处停下脚步,
“再往前人就多起来了。”
蔡令也停住脚步。他只看着吕盛骄,并不说话。
“那么,晚安。”吕盛骄说。
她挥挥手就要离开,却不想蔡令突然伸手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腕。
吕盛骄猛然回头,只见蔡令的目光凌厉而忧伤,像有团幽暗的火焰在燃动。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私?”他问。
自私……?吕盛骄抿唇笑了笑。
当然。她不但自私,还冷酷无情、铁石心肠、不通人伦。
她的那位好父亲,早就在几年前一股脑儿地都骂出来了,词汇量丰富得记下来能编半本成语大全。
要不是继母怕他气过了头生出病来,死命拉住了他,不然还不知道父亲会说出多重的话来。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招家人恨,事情还要从吕盛骄的奶奶去世前说起。
吕盛骄的奶奶有一儿一女,长子是吕盛骄的父亲,次女长年定居澳洲。按照洹城的传统,奶奶由儿子照顾,财产也应由儿子继承。
事情本该如此。
可在吕盛骄读大三那年的春天,一向身体康健的奶奶突然查出了恶性肿瘤。父亲和继母对奶奶的照料并不上心,只管她的餐食。
吕盛骄暑假回来时,发现家里死气沉沉的,空气许久不曾流通,窗台上落满了灰,阳台上的花没精打采的,一副无人搭理的萧瑟光景。
奶奶的气色还可以,但身体虚弱了许多。继母每天送饭时只把饭菜放在门口,并不进门。屋里的一切还是奶奶自己照料。她虽然勉强能自理起居,却不再能像往日一样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花盆搬来搬去地晒太阳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