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椅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挤,手臂几乎要挨着手臂。
她的脚趾和小腿的地方都还有黄色的沙粒,应该是刚玩了水。裙子是纯白色款式的,边缘有一点褐色的泥沙。
宁宁晃着腿,他的鞋子踩在沙子里。高专长衣长裤的制服在夏季有些热,这个建筑设计和沙滩,似乎是在镰仓。
两个人都有些不说话,一个揪扯着衣服上的沙子,一个双手交叉,看着地面。
乙骨忧太在想魔方的事。
他来到宁宁的时间线有两个任务。第一,避免宁宁死亡,帮助宁宁逃离仓田先生的掌控,逃离原生家庭。
第二,为保证自己可以长时间在这条不属于他的时间线存活,他必须像菟丝花一样依附在宁宁身上。爱他、拥有他,无法离开他。
这是魔方施加在他身上的规则。他必须成为宁宁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让她的爱意成为他扎根于这个时间的土壤。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只要让一个人爱上自己,就能留在她身边。但爱从来不是可以被精确计算的公式。
爱是最扭曲的诅咒,乙骨忧太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片刻后,乙骨忧太抬起头,看向她。
“可以问一下,你现在多大了吗?”
“我吗?”
宁宁说,仰头想了一下,“十四,不过很快就十五了。”
“……”
十四岁的话……
乙骨忧太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小了。
不管是年龄还是心智上,都还是太小了。
十四岁的年纪,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小四岁。这个年纪的宁宁,应该还在被仓田先生关在那座大宅里,被各种“游戏腐蚀意志、漫画占据时间”的理由困住,甚至连自己拥有咒力这件事都还不知道。
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做出任何“让她爱上我”的行为和意图,这无疑是很糟糕的。
“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身旁响起的声音,宁宁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这里有皱起来一点哦。”
“没有。”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只是……觉得你还很小。”
“谁说的,我早就已经不小了。”她看上去有些生气,一下子站在躺椅上,双手叉腰,“再过几个月就十五了,可以自己坐电车去市区了!”
站起来的宁宁比他要高一些,双手插着腰,表情略微不满。
乙骨忧太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顺着她附和,“嗯。那很厉害。坐下来吧,小心摔着。”
宁宁闷闷噢了一声,乖乖坐下。
“是住在京都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
“方便告诉我具体位置吗?”
宁宁仰起头,看着眼前如邻家大哥哥般温柔的笑容,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担心我是坏人?”乙骨忧太偏了偏头,语气更加轻柔,“只是好奇,所以多问了一句。别担心,我不是京都人,也不住在京都,所以不用很担心会出现在你家门口。
“……”宁宁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乙骨收起些许笑容,垂了垂眸,再开口时已经带上几分歉意。
“你说得对,确实不该随便告诉陌生人自己的住址。抱歉,是我问得太冒昧了。”
他说,往右坐了坐,拉开了一点距离,不再看她。宁宁看着他后退的那半步,手指在裙摆上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不是觉得你是坏人。”
她有些踌躇,“只不过我家比较特殊……好吧,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在天神北町那一块,可以看见金阁寺。”
“金阁寺……”
乙骨忧太垂下目光,默念那块区域。和他上一次去的地址相同,京都西侧一处安静的住宅区,远离市中心的喧嚣,确实符合仓田家那种需要隐秘和体面的定位。
同时也基本能确定未来不管哪一条时间线,几乎都是同一个地址,没有搬家的情况。
“那一带很安静,环境也很好。”
“你去过?”
“金阁寺的话,没有谁会不知道吧。”
乙骨忧太笑了笑,用宁宁之前和他说过的原话:“阳光出来后会金灿灿的一片,很漂亮。”
“我正要说这句话呢!”
小孩子的欣喜总是来的突然,看向他的眼睛都亮了不少。
“是吗。心有灵犀。平时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吗?”
“周六日的话,会去四条通看看新出的游戏卡带吧。然后和朋友一起玩一玩,不过很早就要回家了。”
“很丰富的样子,那么具体什么时候,宁宁清楚吗?”
“下午,大部分都是下午!”
“好棒,可以记得那么清楚。朋友的话,也可以讲给我听吗?”
乙骨温柔地偏了偏头,像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陌生人,对她的生活抱有恰到好处的好奇。
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也不会让她觉得被敷衍。一整个下午,从宁宁的住址、人际关系、仓田先生目前的工作和职位、以及现在喜欢做的事情、去的地方,已经差不多全部了解清楚。
她讲了很多,乙骨也不急不忙耐心地听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一直到结束,她有些讲累了,乙骨去买了一瓶水,替她拧开盖子,递给她。等她喝完了水,呼吸逐渐平稳起来,他才站起身。
“你要走了吗?”宁宁抬头,看着这个在沙滩上穿着长衣长裤的男人。
“嗯,天快黑了。”
乙骨注视她片刻,然后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表情温柔且平静。
下蹲的视线,可以看见他发丝下翠绿色的瞳孔。
“谢谢你今天陪我讲话。不过……答应我,以后不管谁再问你这样详细的问题,都不要回答他,好吗?”
宁宁愣了一下,很显然有些难以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你问我的时候,我都回答了。”
“所以我才要跟你说这句话。因为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只是想知道你住在哪里、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出门。”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很显然,她没有听懂。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好的那一种,还是坏的那一种?”
“虽然我不是很愿意这样说……不过,除了我之外,所有问你这类问题的人,都是坏的那一种。”
宁宁愣愣,却还是点点头。
“那个,我还能再碰到你吗?”
她说,又接了一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等你大一点的时候,还会遇见我。”
“所以……请不要忘记我,好吗?”
乙骨忧太站起身,已经落山的太阳不再那样刺眼,宁宁半虚着眼睛,有些不太能看清。
她低头揉眼睛,眼眶被揉的咕唧咕唧响,再抬头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
宁宁在原地坐了一会,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噢”了一声后,拿起躺椅下的球,继续上午没玩完的游戏。
刚才的对话、遇见的人,对于她来说,都只是她漫长下午里的一个小小插曲。
她过于丰富的人生,不会为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停留。
事实证明,宁宁的确没太在意那天在沙滩上和她聊了一下午的白衣男。
她的生活依然精彩到无以伦比,镰仓的偶遇,只不过是她太过于无聊下的消遣。
在宁宁回京都的第二周,她就已经快完全忘记那个对她说,“不要忘记我”的人了。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十五岁的某一个下午,她在禅院门口等直哉,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浮现那天下午的场景。
在门口等着无聊,回忆了好久,有些细节没能回忆起来,直哉出来了。
“等了很久?”
有相约一起去夏日祭,是直哉和父亲提的,父亲才勉强同意她出去。
禅院直哉是她的青梅竹马,年龄的相仿也使得他们成为关系最好的玩伴。宁宁摇摇头,没多说什么,和直哉并排坐在后排的车上。
夏日祭并没有很想去,只不过很久没有出门,一直待在家里也有些不太好。
下车时下人嘱咐了时间,直哉不耐地挥挥手打发他们离开。京都的街道上已经零星挂起了夏日祭的灯笼,商贩支起了很多架子。
宁宁闹着要买东西,直哉拗不过她,只好跟在她身后。
“到底要哪个。”直哉跟在后面,拿出钱袋
宁宁看了看金鱼又看看苹果糖,苹果糖看完又看饰品店。左右为难实在不知道如何选择。
“都想要。”宁宁老实地说道。
“只能选一样。”
“都想要。”
“啧……只能选两样好了吧!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啊。”
宁宁看了看金鱼摊,指了指,“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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