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如何与人建立正常平缓的关系。他习惯的是接近断裂、跳跃、剧烈的情绪波动。


    没有人会接受残缺的他。他习惯了被人畏惧、被疏远,习惯了自己站在人群之外。那些看向他的目光里,有同情,有警惕,偶尔还有厌恶。


    他害怕被欺骗、被戏弄。像流浪所的狗一样被抛弃。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使命、责任、命运、里香。但小仓宁不是,高层仓田先生唯一的独女,将来也会坐上和父亲一样的职位。


    不需要完成任务,也不需要面临日复一日伤口的撕裂。她是被精心养护在暖房里的花,四季恒温,风雨不侵。而他身上每一道疤痕都刻着生存的代价。


    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天与咒缚还要难以跨越。


    而且…


    “我没有恋爱方面的经验。”


    他突然开口,宁宁背着手,歪了歪头,“然后?”


    “年龄方面也会……”


    乙骨忧太没有说完它。宁宁还在等待着,他只是轻轻吐了口气,向后退了一步,保持在正常距离外。


    “如果在和我的相处中有让你不适的地方,请随时和我说。我不太擅长做让人开心的事。”


    宁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乙骨忧太转过身,“去吃饭吧,你应该也……”


    “学长。”


    身后下垂的剑袋突然被攥住,跟随向后的拉力,乙骨忧太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腕被抓住,视线撞进她接近执拗的认真。


    “你没有说完的话,是觉得我会听完之后跑掉吗?”


    “我从来都不觉得那些是问题。您应该听五条老师说过,我来高专是真的想要好好学习,不要成为像我爸一样的咒术师!但是他掌控欲太强了……小时候我根本没有一点办法学习。他厌恶我学习知识,厌恶我成长。所以我压根就没有上过任何的小学和初中。我的幼年时代都是在无数耗费人精力的电子游戏和各种柏青哥上度过的。包括去禅院家也是……”


    手腕的温度,令乙骨微微有些愣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睫毛止不住的颤抖,“但是学长,我是真的很喜欢您。是真心实意的,可能我的身份和立场会不一样,但是我会向大家证明我和我爸不一样的。”


    “我喜欢您,乙骨学长,是真的、真的真的真心实意的。五个月前喜欢,五个月后、五年后也会一如既往的喜欢您。”


    “所以……拜托您…乙骨学长……我真的感觉这辈子只会喜欢您一个人了。我永远都不会变心的,我会永远永远——”


    她的语气很迫切。


    一股脑的像是他会反悔或者后退,所以胡乱地、有些语速过快的全部说出。


    她的手指带着重量,握在他的手腕上。不疼,没有力度,但有些烫。


    是她的手心在发烫还是他的身体,乙骨忧太已经不知道了。


    他只是沉默。一瞬间的愣神后,已经快速反应过来,继而是接近冷静的沉默。


    “……学长。”


    她放缓了语气,眼中依然几丝雾气,小声渴求道。


    “您喜欢我吗,学长。”


    “……”


    乙骨忧太依然沉默。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句堪比世界源头的话,它带着诅咒的重量、过去的阴影、随时可能失控的恐惧,让他原本还有些杂乱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抽开宁宁一直紧握的手,只是停顿了一会,然后避开了这个话题。


    “先去吃饭吧。”


    宁宁大吸一口气,抿着唇,缓了好一会后才像皮球泄气一样又长长吐出来。


    “好吧……”


    她坦然道,“有这个心理准备,毕竟就算是在同一个学校,学长你和我的交集的确挺少的。能看得出来你对我没多少兴趣。”


    “不过我都追了你这么久……五个月,五个月欸!学长你可不可以先假装答应我啊……不然真的太丢脸了,五条老师又要笑话我了。”


    乙骨忧太哑然失笑,拉着她朝食堂走,“五条老师会笑话你吗?”


    “当然了当然了!”


    宁宁说,“他上次还专门跑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小宁呀,听说你在追忧太?勇气可嘉哦,帮老师扫地的话,要不要老师给你支个招?’,然后就在我满心期待做完这些事后,五条老师就只和我说了两个字。”


    乙骨忧太回头,看着他。


    “——坚持!这个和没说完全一点区别也没有嘛!!”


    乙骨忧太转回头,没说话,唇角却向上移了一个弧度。


    “学长学长。”


    宁宁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突然伸出两根手指。


    “我发誓,我一定会在五个月后追求到您的!请再给我五个月。我会向您证明,我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我会永远、永远永远、永永远远、全世界第一时间……”


    ——“第一时间和我们联系的是仓田先生。很抱歉,我们收到仓田先生的求救电话时,小仓女士已经死亡。长时间的泡水和浮肿可以显示,死亡时间大约是两天前,为自杀。”


    “……”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学长…呜呜、学长,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了。我一定一定会好好珍惜您的!”


    ——“我们非常抱歉看见这样的局面,不过还是请您节哀。方便的话,请在这里签字,我们会安排小仓女士的后事。”


    “方便的话,学长可以牵住我的手吗?”


    ——“字签在这里就可以。仓田先生昏过去了,所以只能由您……对,签这里就可以。谢谢,您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学长的手……好、好厉害,真的好大!而且非常温暖耶!我居然握住学长的手了。我会一直一直和学长在一起的!因为学长特别特别好,所以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学长!”


    ——“好的,如果需要心理治疗的话,我们会一直为您提供服务。”


    “目前的话……抱歉,斯人已逝,请您节哀。”


    回忆与现实交错,雨鞋踩在地面发出塑胶的声音。


    三五个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踩进浴缸,红色的水瀑布般的砸下来。水顺入旋转的下水道,转着花儿的落进去。


    曾经美好的笑颜变成冰冷的面庞,浮肿似得眼下的眼袋有些过重。


    乙骨忧太站在靠墙的位置,水打湿了他的鞋,漫过裤脚。搬运尸体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在第三趟清理后,说话声彻底安静。


    水流源源不断,响了好久。


    这是小仓宁第一次死亡。


    #


    宁宁死后的一周,高专弥漫着一股窒息的阴霾。虽然是普通人,但毕竟和大家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众人一时间都有些难以接受。


    在东京还好好的,只是回京都了一趟,和仓田先生在自己家中,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割腕自溺,左侧的脸上有一道伤口。


    仓田先生在一周前因为昏倒去了医院,至今没有出院。因为伤心过度,每天都会抱着宁宁的照片暗暗落泪,人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众人偶尔会谈论到宁宁,大家也只是惋惜,然后关切的目光看向乙骨。


    但大部分都只是心照不宣的不在他面前提起,偶尔说漏的时候,乙骨也只是露出几分无奈地笑容,轻轻附和着说,“宁宁之前的确是会这样。”


    五条老师偶尔经过乙骨身边,会抬手拍拍他的肩,什么也不说,只是力道比平时重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像在观察一个随时会裂开的碎片。


    但乙骨一直很平静。


    训练照常,任务照常,吃饭照常。他甚至会比以前更认真地完成每一份报告,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本身就不是恋人的关系,在没有多少原始情感的基础下,过度悲伤只会显得虚假。


    咒术师的工作本身就危险至极。纵然十分不愿同伴遭受这样的事情,但木已成舟、已是定局。


    乙骨忧太在宁宁去世后,一周内就收拾好房间,把有关她的所有物品归纳在一个纸箱里。甚至在熊猫每每惋惜感叹时,会主动安慰:“如果宁宁在的话,她或许也不想让前辈这么担心。”


    五条老师说,“这是好事,虽然小宁不在,但忧太也学会向前看了。说不定某一天小宁会变成咒灵飘在忧太身边哦。”


    一场看似大团圆的对话,但其实大家都知道咒灵是只有怨念之人才能滋生,咒术师无法成为咒灵。


    虽然一直说宁宁是普通人,但并不是真的普通人。只不过咒力低,和普通人差不多。


    “不过,忧太。你真的一点伤心都没有吗?”


    忘记是哪一次结束任务。五条老师笑着靠着车窗旁。眼罩盖住了眼睛,看不见瞳孔,但乙骨觉得里面没有笑意。


    “同伴离世,不可能完全没有伤心。只不过任务还没有完全解决,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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