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江宁新亭。
此处依山临江,风景优美,向来是建康名士们喜爱的出游聚会之处。
今日月圆,皎洁如玉,一位名士便在此设宴,邀了几位好友一同前来赏月。
王瑛便是其中之一。
从建康城到新亭,坐牛车须得两个时辰,但王瑛黄昏时分出发,一个时辰便到了。
他所乘的牛车不同寻常。
这是王瑛平素出远门时最喜爱乘坐的一头牛,它速度极快,几可与马相比。
普通牛车需要两三个时辰的路程,这匹牛只要一个时辰甚至更短。
一个时辰后,王瑛登上新亭。
只见远处江天一线,月如玉盘,莹莹高悬在夜空中。
月光清辉,星星点点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不时有风从江上吹来,给饮酒身热的几位宾客带来一丝凉爽的惬意。
有人甚至开始服食五石散了。
那边热闹极了,王瑛这边却很安静。
他坐在角落里的避风处,独自喝着热茶,垂着眼,神情有些寂寥。
月光倒映在他的眼中,清凌凌的,似一片银青的湖泊。
无人来打扰这似是心情不悦的美少年。
这些最亲近的友人皆知,叔宝私下里的性子孤僻、高傲,并不喜人接近。
这并无甚,当世名士性格多怪异,而他们之所以会成为友人,是为情志相投,不为其他。
有人开始高声吟诗了:“月天江风同,乡土故国异!”
有人长啸一声,啸声清越,似凤似鸾,随风直上九天。
有人哭了,他瘫倒在地,满脸涕泪地看向对岸江北的方向,思念那此生无法返回的故土。
这边闹出来的动静太大,王瑛皱皱眉,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到了江边。
触目所及是广阔的江面和一望无际的江北。
他静静伫立在那里。
白衣当风,被江风灌满盈袖,似舒展的鹤,清朗疏狂。
在一片人声喧闹之中,唯有王瑛临风而立,不发一语。
太吵了,他心想。
有人一身酒气地从身后走来,大着舌头喊王瑛去吃东西:“……叔宝……你也一起来用些牛心炙……此物大补……”
王瑛回头,眼神半带嫌弃、半带诧异地看了那人一眼。
此时已然入夜,要他吃牛心炙,既积食又大补,这是嫌他活得太长了吗?
此人衣襟大敞,身上的酒气浑浊,混着不远处飘来的炙肉油腻气味,二者混在一起让王瑛闻了想吐。
他赶忙屏气远离几步。
见他不吃,那人便去招呼别人了。
王瑛这才轻吸一口气。
夜越发深了,但这帮人看起来不像是要结束了的样子。
他垂眼俯视着江面,只见一轮月影沉入水中,随波荡漾,碎成了粼粼银光。
一阵江风拂来,王瑛闭上眼。
不知怎的,仿佛又闻到了谢四娘发间那股清新的丁香气息。
他忽地有些想见她。
*
土山下,谢氏别业。
今夜风好似格外得大。
谢元华原本是坐在院里赏月的,后来夜深了,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凉,她就回屋了。
她身体才好不久,不敢吹风受凉。
阿宁伺候着她洗漱,刚换了身寝衣,阿宁便给她端来一杯药酒。
时人治病常以酒入药,医师说谢元华这类贵胜之人,本就体质娇弱,需要温补气血,便给她开了一副需要用温酒送服的补益药。
因着谢元华实在是不胜酒力,只喝些许便会脸热心跳,精神恍惚,所以这些日子她都是在睡前才服此药。
就着温酒服下药后,谢元华就着烛火绣了会花,静静地等着酒力泛上来。
布置简朴的内室,素衣少女刚洗过发。
她披散着一头长发,婉然坐在榻边,手指灵巧起落着,渐渐地,一轮明月的轮廓显示了出来。
烛光映入她的眼中,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照得漾着一层暖融的琥珀光泽。
“女郎!王三郎来了!”
谢元华陡然站起:“什么?”
她手中的绣框乍然掉落在了地上。
王郎来了?
在这深夜?
阿云又惊又喜:“是呀女郎!您快去前厅吧!”
跟在梦中似的,谢元华茫然地披上件外衣,来不及梳发,就这样去了前厅。
月光如水,倾泻入室。
王瑛就站在那里,一身白衣,身姿昳丽,半边身子浸润在那片幽幽月华中。
听到动静,他抬眼向她看来,微微笑了一下,是皎然若月光一般的清莹美少年。
谢元华顿了一下,随后放缓脚步,走到他面前。
“王郎……为何夜半忽然来访?”
他怎么会深夜忽然出现在江宁,是……特意来找她的吗?
酒力好像发作了,谢元华只觉四周的一切声音都被放大了,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越来越快了。
王瑛就像丝毫没有觉得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有何不对一般,坦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正是。”
“我在新亭与友人赏月,忽然想起四娘,便来一见。”
话音刚落,他便见到眼前披散着一头青丝的少女脸上倏然绽放出一个清丽至极的笑。
她微微眯着眼,总是垂下的眼角罕见地上扬着,脸颊上不知何时染上了薄薄的桃花粉色,在这清淡的月光下格外明显。
“你……”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元华却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相反,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好过。
身子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似的。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更觉心悦。
虽已入夜,但有客来访,谢元华还是领着王瑛去了会客的花厅。
比起王谢在建康本家的花厅,土山别业的花厅堪称狭小,不过是一间放了书的厢房罢了。
窗子是支着的,两人相对着跪坐下后,一偏头便可以见到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一缕凉风悠悠拂了进来。
王瑛又嗅到了那缕熟悉的丁香,这次还带着些湿润的水气。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少女半干的发梢,心道原是刚梳洗过。
谢元华却丝毫不察,此时她只觉得心情雀跃,不仅话比平时多,就连动作也多了起来。
王瑛静静跪坐在对面,眼含笑意,看着谢四娘不停地问着他问题,边问边给他倒茶、摸头发、抠手指。
他已经发现了,谢四娘喝了酒。
这也正常,今日月圆,对着明月浅酌一杯,乃是美事。
只是没想到,谢四娘私底下竟是个会饮酒的。
他还以为她是那种一饮酒便晕倒、丝毫不胜酒力的弱质女郎。
来不及细想下去,谢元华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王郎怎么不说话?”
王瑛刚刚在想她,所以没来得及回上一个问题。
他毫不费力地想起了上一个问题是什么——“王郎用过晚膳了吗?”
“还未用过。”
他浅浅摇头。
先前在新亭,味道太冲了,他根本没胃口。
“那怎么行?”
谢元华急了,她站起来便要传膳。
王瑛赶紧拦住她:“四娘不必了,我现下并不饿。”
谢元华不依:“不行,你身体不好,若还不用晚膳,再过一会便该觉得难受了。”
“我让人去给你做碗清淡的米羹。”
王瑛只得牵住她,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
“实在是不必了,我感念四娘好意,只是一来夜深,厨房想必已无人了,二来我胃口欠佳,便是吃也吃不了多少,反而觉得恶心。”
谢元华听他这样说,不悦地撅了撅嘴,只好作罢。
两人又相对跪坐下来。
这下谢元华倒安静下来了,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做任何动作,只默默盯着王瑛的脸,眼底似有盈盈波光。
兴许是酒力更浓了,王瑛想。
他敏锐地发现谢元华的脸更加红了,连带着唇也泛着蔷薇似的嫣红。
一阵长久的静默后,王瑛先开口了。
“你的唇,好红。”
他说话时带着笑意。
“我的……唇?……”
谢元华迷迷糊糊地低头,想要看看自己的唇,可那又如何能看到。
王瑛眼睁睁看着她一个劲地低头,想看自己的唇到底红不红,但看了半天也什么都看不到。
他眉眼弯弯,试图以袖掩嘴,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对面的谢元华却已然放弃了看自己的唇。
她听到那低低的清悦笑声,注意力全部移到了王瑛的身上。
只见谢元华直起身子,双手按在案上,整个上半身都向王瑛靠了过去。
丁香气息倏然浓烈起来。
王瑛睁大双眼,心也漏跳了一拍。
“你的唇……不红……”
谢元华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瑛,看着他那浅淡到几乎无色的唇。
她纤弱的身影遮盖住了窗外倾泻的那抹月光,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王瑛的余光可以看到,天上的那轮明月就悬挂在谢四娘耳侧的位置,像她的耳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说完那句话后,谢元华顿了很久,久到王瑛以为她是不是要酒醒了。
然而她又忽地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用一种喃喃的语气轻声说道。
“好喜欢你……”
“我已经喜欢你……二十四年了……”
王瑛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他眉心微蹙,刚想开口问谢四娘,然而对上她的眼神,又忽然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只见她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瑛的唇瓣,下一瞬,闭目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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