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陈郡谢氏和会稽虞氏的联姻顺风顺水地进行到了纳吉的步骤。
虞家在会稽的宗庙占卜凶吉,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吉兆,结果却占出了凶兆。
虞家惶恐,不知为何会如此,几番商议,决定再次占卜,结果竟然又占出了凶兆。
在笃信鬼神、礼法为重的当世,占出凶兆已然昭示了这桩婚事的告吹。
所以纵使虞家再不情愿放弃与谢氏的联姻,也还是不得不派遣人前往建康取消婚约。
消息一传出来,谢府上下众人心思各异。
大多数人是觉得早该如此,这桩婚事已然成了建康的丑事,连带着他们谢氏都被人诟病。
而郗夫人则是百思不得其解,又疑又气。
但凡婚嫁,纳吉之时无不占出吉兆,如何会忽地占出凶兆?必定是有人捣鬼。
郗夫人一开始想到的是谢元华,若说谁最不想要这么婚事进行下去,那必定是她自己。
可她区区一个庶女,又一直足不出户,哪儿来的势力能够干涉到远在会稽的虞氏。
可若不是谢元华,那又会是何人?
谢冲?
不会,他早已默许此事,谢氏其余人更不会暗中做手脚。
那还会是谁?
郗夫人皱着眉,撑头思索了半天,王瑛的脸忽地在她脑海中闪过。
不可能!
郗夫人摇摇头,被自己这个荒谬的猜想逗笑了。
怎么可能和王三郎有关,他可马上就要和二娘定亲了,堂堂王氏嫡子还能真的对谢元华这个一介家伎所生的庶女动心不成?
吴媪在一旁低声请示郗夫人:“娘子,是否要知会四娘一声?”
一提到谢元华,郗夫人就烦,她随意挥挥手:“打发个侍女过去和她说一声便罢了。”
“是。”
*
知道自己和虞恒婚事被取消了之后,谢元华懵懵懂懂的,既疑惑,又开心,整个人更加迷茫了。
婚事怎么突然就取消了,占出凶兆?这怎么可能?前世分明是吉兆。
想到上次在建福寺的相看,谢元华心弦一动。
……不会吧?
她摇摇头,神情黯淡下来。
上回两人不欢而散,王郎冷冰冰地说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她,想必应该不会是他所为。
她嫁给谁,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他和阿姊已经定亲了。
在长干寺见到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谢元华心头酸涩。
阿姊和王郎站在一起,便如神仙眷侣,甚为相配。
她不过是因着转世重生,才侥幸得到王郎的注意一二罢了。
两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她救了王郎一命,还了雪夜恩情,便不该再和他有什么瓜葛了。
更何况,对方也不想和自己有什么瓜葛。
眼下,比起王郎,她更应该在意婚约取消一事才对。
和虞恒不成了,这相当于她后半生的所有经历都无用了,自己是真的须得“重活”一世了。
可若与虞恒不成,嫡母也不会给她找一个更好的人家,比起去一个陌生的士族,还不如就是虞家。
而且,她必须得在一年内离开建康才行,与虞家的亲事一耽误,自己就不知何时才能脱身了。
若不能在明年五月之前离开,她恐不得从那场屠城叛乱中脱身。
想到此,谢元华又愁又急。
长叹一声后,她去了净室,恭恭敬敬地给佛陀上了一柱香。
*
王瑛“病”好后,王衍特意带着他去了谢府,登门致歉。
谢冲将二人迎进花厅,语气恭谨,但脸色却很冷,尤其是在看到王瑛的一刹那。
看到王瑛,他就想起了自己闭门不出的女儿,想到她前几日乍然得知婚约取消时,脸上流下的两行清泪。
王瑛虽对此事无甚感觉,甚至还觉得两家又没有开始走六礼,只是口头约定罢了,自己没有必要上门赔礼。
但碍于祖父的威严,他到底装了装,面上做出一副虚弱愧疚的样子,恭敬地向谢冲行礼。
“瑛体弱多病,乃不寿之相,实在不敢耽误二娘,还望谢公体谅。”
他又咳嗽了几声,面色越发苍白。
王衍捋着长须,见到孙儿如此,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冲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王相能带着王瑛亲自上门致礼,也算是给足了他们谢氏脸面。
而且定亲一事毕竟还未外传,取消了也不会对容儿有什么影响,更何况,王瑛这幅模样,看着确实不是个长寿之人。
谢冲看到王瑛那一张雪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不禁皱了皱眉,心底还涌现一丝庆幸。
若是女儿真的嫁了过去,成了寡妇,那自己必定更加懊悔。
思及此,谢冲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缓的笑。
“三郎不必如此,婚姻一事本该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既不得成,便是你与吾女无缘,此非三郎之错,还是快快请起。”
他作势搀扶,王瑛便顺势直起身子,又坐下了。
话说到这里,起码两家表面上的误会与嫌隙都已经烟消云散。
王衍笑着开口:“谢公宽容,不能和谢公结亲,乃我王家之憾也。”
两人互相谦礼起来,花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无比和谐。
王瑛听得有些无聊,他今日来谢家,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这边王衍与谢冲越聊越深,两人有些关于朝政之事需要洽谈,接下来的话题就不适宜王瑛在场了。
于是谢冲让人唤来自己的长子谢泽,让他领着王瑛一同去后院中的园池赏花。
两个年轻人一起告退了。
谢泽是谢灵容的长兄,他才二十来岁,并不像父亲那般老谋深算,在知晓眼前少年主动退了与自己妹妹的婚约后很是不满。
在看到身旁青年的脸色后,王瑛笑了笑。
两人在互相见礼后便不发一语,在谢泽的带领下,向后院园池走去。
因为心里有气,谢泽故意走得很快。
王三郎平日便慢吞吞的,如今重病一场,肯定更跟不上了,他在心中不屑一笑。
果然,王瑛走着走着便和他拉开了差距。
看着前方那头也不回的身影,王瑛心里更加深了对谢家人的刻板印象。
不过,这呆子如此做派,正好方便他行事。
王瑛停下了脚步,身影在一座假山后悄然消失了。
谢泽走了好一会后才想起来回头看看,然而他乍一回头,却被惊住了。
身后竟空荡荡地毫无一人。
他仓皇往前走了几步:“王、王三郎?”
他又往旁边走了几步,脸上惊愕之情溢于言表:“王三郎?王瑛?叔宝?”
无人回答。
一阵风吹来,谢泽吓的出了一身冷汗:“他人跑哪儿去了……快、快去找人!”
他赶忙指使其余下人去寻王瑛。
这下可完了,父亲让他带王三郎去园池,自己却把人弄丢了。
想到自己刚刚故意赌气走得那么快,谢泽心中一片懊悔。
早知道就不意气用事了,这下好了,王三郎走丢了,要是不小心冲撞到哪位后宅女眷,自己肯定要被父亲狠狠责骂一顿了。
仓皇之中,谢泽找来更多人去寻王瑛。
后宅里的动静越闹越大,即便身在最偏僻的院落,谢元华也还是听到了些动静。
阿宁从外面走进来说:“不知道外面是怎么了,大郎君好像在找什么。”
谢元华疑惑:“什么东西丢了,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伯父向来严厉,长兄肯定要被责骂了。
阿宁嘻笑一声:“谁知道呢,反正大郎君肯定是要被大郎主骂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捂着嘴笑了。
看谢元华正在抄经,阿宁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了一杯热茶,行礼退下了。
净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嗅着萦绕在身边的淡淡檀香,谢元华又抬起笔,专注地抄着案前的诗经。
下一刻,一粒小石子忽地穿透了藤纸糊的窗棂,轻轻砸到她面前的案上,吓了她一跳。
“啊——”
谢元华轻呼一声站了起来。
只见小石子斜斜地擦过这页还未干透的诗经,拖出一条长长的墨迹,将这一整面刚抄好的经文给毁了。
谢元华有些生气,她转头看向窗棂处,只见那块果然破了一个小洞。
这是什么?
谢元华疑惑着走到窗边,她将眼睛附在那个小洞上看了看,外面是一片熟悉的林子,没有别的。
是鸟吗?
她站了一会,越想越奇怪,最终还是支起一格木窗,从内向外,扶着窗棂,探出半个身子看向身侧——
王瑛正站在那里。
他披着长发,穿着白衫,眉目如画,唇瓣难得的透着红润,见她看来,还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谢元华的手还撑在窗棂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透着一股茫然,这幅呆呆的样子看得王瑛很想笑。
“四娘。”
他文雅地欠了欠身,轻快地打了个招呼。
谢元华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瑛走到她身侧,仰起脸来又是对她一笑。
他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谢元华心想。
她也终于回过神来,想收回手又不好动,只能继续着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王郎为何在此?”
这可是谢府后宅,他一个外男是怎么进来的?
王瑛笑而不答:“我是来恭喜女郎脱离苦海的。”
他看起来实在是心情舒畅,一副悠然得乐的模样,似乎完全忘记了两人上次的不欢而散,忘记了自己说过的不会再来打扰她。
谢元华不禁猜测,难不成王郎是来和伯父商量和阿姊的婚事?婚期定下了所以他才这么开心?
她的心情瞬间坏了几分,说话时也不再那么客气。
“我不知晓王郎所谓‘脱离苦海’是为何意?”
她偏过头去,一副不想见到王瑛的倔强模样。
王瑛眯了眯眼。
倒难得见谢四娘这般语气不善,想来是对他上回说的那番话还耿耿于怀。
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语气,诚恳地和谢元华道歉:“上次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和四娘说话,四娘便原谅我吧。”
谢元华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些,但还是没有回头。
王瑛皱下眉,又耐着性子补充道:“是我太过心急,所以才对四娘出言不逊,全因我之性命系于四娘一身,四娘不答,我一时冲动,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还望四娘原谅。”
谢元华还是不回头。
王瑛骨子里那股骄纵的性情也开始发作,他不说话了。
这边安静下来,园池那边传来的动静却越发大了。
谢元华忽然想到了眼前人,莫非长兄弄丢的,是王郎?
她转过头来,惊愕地盯着他。
王瑛面无表情。
谢元华便心下肯定,绝对是王郎自己偷偷跑过来找她,所有长兄才会这么急。
“长兄是在找你吗?”
她赶忙问道,要是因为此事连累长兄被伯父责骂就不好了。
王瑛偏过头去,不答。
他的侧脸白皙秀丽,红润的唇瓣紧紧抿着,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
谢元华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这不就是在学自己吗?
她心觉荒谬,外面的动静又越来越大,万一被人找到自己这里两人可就彻底说不清了,要知道他可是二姊的未婚夫婿。
于是再开口时谢元华的语气带了一丝不耐、一丝急切:“王郎快些离开吧,若是被人找到你在我这里,不仅二姊会误会,外人更会误会。”
她这番语气传到王瑛耳中,顿时激起他心中不悦。
只见王瑛淡淡说道:“你二姊误会什么?我来找你,和她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他直接说出来意:“我此番来,是为了恭喜你,终于不必嫁给吴儿了,只是谢女郎似乎不太懂得礼数,救你于水火之中的人就站在这里,你便是这般态度吗?”
谢元华猛地睁大双眼,反应过来。
“是你?是你让虞家占出了凶兆?”
原来真的是他。
尘埃落定似的,谢元华并不十分吃惊,相反,她心中忽地生出一阵烦躁与无奈。
“为何你总喜欢这般自作主张?”
“我并没有请你帮我,而且我是自己心甘情愿地嫁给虞恒的,你到底为何要如此?”
为何自己总是如此身不由己,为何这些人总是想如何对她便如何对她,她本就活得不易,这下更是前路茫茫,不知何从。
“你都要娶阿姊了,为什么还要管我?”
谢元华的眼中忽地落下两行眼泪,泪眼婆娑地向王瑛控诉出这一句埋在心中许久的话。
然后她便看到对面的少年郎语气不耐,紧紧皱着眉说了一句。
“谁说我要娶你阿姊?”
“我和她的婚事早就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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