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被钓系花魁套牢后 > 4、研磨
    自从早上那出“恩爱”的戏码演完后,陆悬黎这一整天都没再回主屋。


    她借口要在书房查阅江州的卷宗,把商芜一个人晾在了房里。


    这是她惯用的冷处理手段。


    在军营里,遇到难驯的烈马,饿上几天,晾上几天,再烈的性子也能磨平一半。


    她想着,商芜一个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伺候着的花魁,受了这种冷落,多少该安分些了。


    夜幕降临,书房里点起了错落的牛油大烛,将宽敞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陆悬黎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眉头紧锁,案头上堆满了江州各地的驻军花名册和粮草账本。


    她来江州,明面上是游山玩水,暗地里却是奉了摄政王的密令,来查江州知府和驻军将领贪墨粮饷、私自屯兵的案子。


    可这些账本做得太干净了。


    陆悬黎烦躁地将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扔,伸手去拿笔,准备把几处存疑的地方圈画出来,可笔尖刚落到纸上,却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来人,研墨。”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门外候着的护卫没有动静。


    陆悬黎有些不悦地抬起头,正要发作,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护卫,也不是书童。


    商芜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小托盘,盘子里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汤水。


    她今晚换了一身稍微素净些的月白色襦裙,外面罩着一层银红色的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插了一根成色极好的白玉簪子。


    这身打扮少了昨夜那种咄咄逼人的妖冶,反而多了一股良家女子的温婉。


    只有眼尾那颗红痣,依旧招摇。


    “你怎么进来的?”陆悬黎脸色一沉,目光越过商芜,看向门外站得笔直的两个带刀护卫,“你们是死人吗?谁准许她靠近书房的?”


    护卫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其中一个硬着头皮答道:“世子爷恕罪……商姑娘说,她是奉了您的命来红袖添香的。属下想着,今早您和商姑娘那般……那般好,便不敢硬拦。”


    陆悬黎差点被气笑了。


    好一个不敢硬拦!早上她为了做戏给知府的眼线看,默许了商芜的胡闹,结果现在倒好,这女人直接拿着鸡毛当令箭,连她的书房都敢闯了。


    “出去。”陆悬黎指着门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商芜却像没听见一样,转身用脚尖轻轻勾上了书房的门,将那两个护卫尴尬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殿下又赶奴家走。”商芜端着托盘,款步走到书案旁,将那盅汤轻轻放下,“奴家在屋里等了殿下一整天,连午饭都没吃下。见殿下深夜还在操劳,特意去厨房炖了百合莲子羹,殿下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要赶人,这心也太狠了些。”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听得人耳朵发酥。


    陆悬黎冷笑一声:“商芜,你真当本世子是个色令智昏的草包?书房重地,岂是你一个风尘女子可以随便进出的。趁我还没发火,端着你的东西,滚回主屋去。”


    “可是,知府大人府上的管家,刚才来给殿下送江州的土特产了。”


    商芜并没有走,而是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案边缘,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陆悬黎。


    “他送完东西没走,就在院子外面跟殿下的护卫闲聊呢。殿下猜,他是不是在打听,殿下今晚还要不要奴家侍寝?”


    陆悬黎眼神一凛。


    江州知府那个老狐狸,果然派人来盯梢了。


    如果她现在把商芜赶出去,不用等到明天早上,知府就会知道这位京城来的风流世子,对第一花魁毫不感冒,甚至大半夜的一个人在书房里看账本。


    一个不爱美色、大半夜看账本的纨绔?这简直就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是来查你的。


    陆悬黎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好。”陆悬黎看着商芜,“你想留在这里演戏是吧?那就站在那个角落里,闭上嘴,不许出声,不许乱看。等外头的人走了,你立刻滚回去。”


    商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书房最偏僻的一个角落,连光线都有些暗。


    她不仅没过去,反而绕过书案,直接走到了陆悬黎的身侧。


    “殿下刚才不是喊人研墨吗?”


    商芜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那块上等徽墨。她的动作很轻,衣袖随着她的抬手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皓腕。


    “红袖添香,总得有个添香的样子。若是外头的人听见书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岂不是又要起疑了?”


    陆悬黎想阻拦,但商芜已经滴了清水在砚台里,细细地研磨起来。


    砚台是极好的端砚,墨是顶级的徽墨,研磨时没有丝毫刺耳的杂音,只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


    商芜站得很近。


    近到陆悬黎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碰到她的手臂。


    书房里的气氛,因为多了一个人,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充斥着墨香和纸张陈旧气味的空间里,渐渐渗入了一股甜腻的暖香。


    那香味是商芜身上自带的那种、像是熟透了的水果混合着某种奇异花香的味道,一丝一缕地往陆悬黎的鼻子里钻。


    陆悬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账本上。


    可是,那沙沙的研墨声,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的余光里,全都是那只拿着墨锭的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丹蔻,透着健康的粉色。手腕极其纤细,随着研墨的动作画着小小的圆圈。


    陆悬黎长这么大,身边伺候的都是粗手大脚的军汉或者上了年纪的嬷嬷,她哪里享受过这种温香软玉在侧的待遇?


    她只觉得浑身都因为这种陌生的靠近而紧绷了起来,后背甚至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墨好了,殿下。”


    商芜轻声说道,将墨锭搁在了笔架旁。


    陆悬黎如蒙大赦,急忙伸手去拿架子上的狼毫笔。


    就在这时,商芜也恰好伸出手,想要去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镇纸。


    两人的手,就在书案上方,不期而遇。


    商芜的指尖,不偏不倚地,正好擦过了陆悬黎的手背。


    商芜的体温偏低,指尖带着一点微凉,落在陆悬黎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手背上。


    陆悬黎的手一抖,刚抓起来的狼毫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在刚才看的那页账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呀。”商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不仅没有把手收回去,反而借势将手覆在了陆悬黎的手背上,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奴家笨手笨脚,冲撞了殿下,把殿下的公文都弄脏了。”


    陆悬黎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背上的那只手,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食指的指腹还在她突起的指关节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你干什么!”陆悬黎抽回手,连带着椅子往后退开了一尺。


    她站起身,盯着商芜,眼底的光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发红。


    “商芜,我警告过你,别碰我!”


    商芜站在原地,看着陆悬黎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却笑开了花。


    真是纯情得不可救药啊。只是一下最简单的肢体接触,就能让她方寸大乱,连伪装出来的冷酷都快绷不住了。


    若是真把她逼急了,会怎么样呢?


    “殿下怎么这么怕奴家?”商芜偏了偏头,眼神无辜极了,“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殿下这反应,倒像是奴家是什么吃人的猛兽一样。”


    陆悬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墨香和脂粉气的空气,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强行将那股慌乱压进了眼底。


    “你不是猛兽。”陆悬黎冷冷地看着她,“你是个不知廉耻的疯子。”


    被骂不知廉耻,商芜也不恼。


    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那支笔,在一旁的废纸上蘸了蘸多余的墨汁,然后将其稳稳地搁在笔山上。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被墨汁弄脏的那页账本上。


    那是一份江州水路的粮草运输记录。


    商芜在风月场里,接待过不少江州的官员和富商。那些人在酒酣耳热之际,最喜欢拿些朝堂或是生意上的事情来吹嘘。


    商芜看似只是个在一旁倒酒陪笑的玩物,实际上,她的大脑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江州所有的情报和秘密。


    她要找证据,就必须比所有人都清楚这江州的地界。


    “咦?”


    商芜看着那页账本,忽然发出一声疑问。


    陆悬黎原本还在戒备她会有什么动作,听到这声疑问,眉头一皱:“看什么?”


    “没什么。”商芜指着账本上被墨汁划过的那一行字,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账上写着,三月上旬,有五千石军粮从灵水渠运往西大营……”


    陆悬黎心中猛地一跳。


    这是她看了半晚上都没看出毛病的一条记录。时间、地点、数目,甚至连押运官的签名和官印都对得上。


    “这有什么奇怪的?”陆悬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带上了一丝探究。


    “殿下是京城来的,大概不知道江州的水文。”商芜抬起头,那双勾人的狐狸眼此刻却没有了刚才的轻浮,反而透着一丝锐利。


    “灵水渠是条老河道,每年到了三月上旬,江州正值春汛汛期前的枯水期。那段河道会因为淤泥堆积而变浅,寻常的乌篷船都过得勉勉强强。要想运送五千石的军粮,非得用吃水极深的大型漕船不可。”


    商芜修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殿下觉得,那些吃水极深的漕船,是怎么在这干瘪得连泥鳅都藏不住的灵水渠里,畅通无阻地把五千石粮食运过去的?”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


    陆悬黎愣住了。


    她的视线从商芜的脸上,转移到那本账册上,再从账册,转移回商芜的脸上。


    账是平的,因为它是造出来的。


    那些军粮根本没有走水路,甚至,那五千石军粮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那些人竟然连江州枯水期的常识都忽略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把查账的人放在眼里,以为京城来的钦差都是不辨菽麦的瞎子。


    如果不是商芜这一句话点醒,她可能要查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派人去西大营实地核对,才能发现这个破绽。


    可问题是——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陆悬黎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这一次,她看商芜的眼神里,没有了防备被撩拨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一个被卖进青楼,只会弹琴唱曲、以色侍人的花魁,怎么会懂水文?怎么会看一眼就敏锐地察觉到粮草账本里的猫腻?


    陆悬黎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如果这个女人是知府派来试探她的细作,或者是某个更可怕的势力安插的眼线,那她今晚绝不能留她活口。


    感受到陆悬黎身上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商芜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反而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红痣跟着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张狂和自信。


    “殿下别紧张。”商芜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没有装傻,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娇滴滴地喊冤,而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平等的语气说道:


    “奴家在这江州地界,陪过盐商,陪过漕帮的帮主,也陪过知府衙门里的书办。他们喝醉了酒,什么话都往外倒。奴家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得多了。”


    商芜直视着陆悬黎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觉得奴家是一只只能关在笼子里赏玩的雀儿。但殿下不妨想想,如果这只雀儿不仅会唱歌,还能帮殿下在一片漆黑里,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呢?”


    陆悬黎握着匕首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


    明黄的烛光打在商芜那张倾城绝色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用软绵绵的手段撩拨人的青楼女子,而更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敢于和她坐在同一张赌桌上博弈的赌徒。


    商芜抛出了她的诱饵。


    不仅是她这副完美无瑕的皮囊,更是她在这个江州城里,最独一无二的价值。


    她要告诉陆悬黎,我不仅仅是个可以暖床的女人,我还可以成为你最锋利的刀。


    就看你,敢不敢接招了。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久久对视。


    空气里那种暧昧的脂粉气似乎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也更加吸引人的暗流涌动。


    良久。


    “把手松开。”陆悬黎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暴躁和抗拒,而是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冷峻。


    “坐下。把你刚才说的话,再给本世子仔细说一遍。若是敢有一句虚言……”


    “奴家知道。”商芜没有等她把威胁的话说完,便笑着打断了她。


    她施施然在陆悬黎对面坐下,理了理裙摆,姿态优雅得像个正在给学生授课的先生。


    “若是有一句虚言,殿下大可以把奴家从这窗户扔出去。”


    商芜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陆悬黎


    “只是今晚,殿下怕是要和奴家,在这书房里秉烛夜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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