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九枝从窗口转过身来。夜光打在她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上，让她半边脸隐在暗处。
“他的【操控】失效了。”她说，声音很平，“目标应该是章枝泽。”
何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两个月前，章枝泽外出时曾经被江溟的手下抓住过。关了一天，然后被放了。他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问我要了猎豹队留下的异能增幅器，我给了他。”明九枝汇报。
“江溟试图在束缚自己的【牢笼】里加了增幅器，以便于他用来反冲的。但由异能者增幅过的异能无法简单突破，强行突破还会有反向的力。”
“如果江溟试图强行突破牢笼，他的精神异能会被反向放大，撕裂他自己的异能核。”
“这是你和周洛音留下的一个局。”何煦说。
“不，是裴珠元和周洛音两人联手设下的局，周洛音把自己当成诱饵。”明九枝分析，并感叹她们的深谋远虑，“我没想到她们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几乎完全斩除了江溟利用精神系异能逃脱存活的可能性。”
“如果现在把江溟杀死，他便会真正的死去。”
议事厅里没有人说话。窗外，路灯的光在寒风中微微晃了一下。
“江溟的踪迹呢？”何煦问。“他现在是一个异能核碎裂，并无法转移灵魂的状态，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廖正清回答：“从城南旧医院逃走后，反抗军残余带着他一路向南，进入了神山。我们最后一次追踪到他们的信号是一片模糊的热成像，位置在神山外围约五公里处。然后信号消失。”
“神山深处有已知的危险区域。变异兽群、地形陷阱、还有天罚后遗留的能量异常区。我们目前没有任何能力深入追踪。江溟是死是活，不知道。反抗军残余还有多少人，不知道。”
何煦闭上眼睛，之前在脑海里那些反复出现的预知碎片再次浮现。
模糊的身影跪在神山的森林边缘，周身缠绕着断裂的黑色丝线。
她终于知道那是谁了。
“他可能没死。”何煦睁开眼，“像他那种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没了。”
安立行皱眉：“异能核碎裂都能活？”
“他的异能核可能和别人不一样。”谷昭说，“精神系的异能者在极端情况下会发生所谓的‘异核转移’，异能核碎裂后不到一定致命程度，可能会在身体休眠状态下缓慢重组。但这只是理论，我没有任何实证。”
“所以他在神山深处昏迷着，不知何时醒来，不知变成什么样子。”安立行总结道，“真是让人安心的新年消息。”
谢知微一直沉默，这时忽然开口：“他醒来之后，会回来找章枝泽。”
所有人都看向他。
“被精神系操控过的人，要么成为永久傀儡，要么挣脱后成为对方的执念。”谢知微道，“江溟从来没失败过。他的操控能力几乎完美，除了他自己主动放弃的。”
“你不会是说他主动放弃操控——”
“不是。”谢知微打断安立行，“我是说，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杀死章枝泽，他找到章枝泽，或许不是因为想杀他。”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想找一个能当卧底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精神系异能向来无影无踪，如果在章枝泽的脑海中留下江溟的坐标，长明基地所守护的将会在江溟面前暴露无遗。
何煦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语气平稳但坚定：“在江溟的下落和状态无法确认之前，长明的情报重心调整为三件事。第一，神山外围全时段监控，任何异常能量波动立即上报。第二，章枝泽与方临霄的安全级别提至最高。”
“第三，”她看向明九枝，“多去看看你的队员。”
明九枝的呼吸滞了一瞬。
黎明基地决战之后，周洛音没有挺过异能核碎裂而殒命，把木手环交给了明九枝。裴珠元与姐姐安葬在一起。楚微因为眼部受伤成为普通居民。
明九枝认为作为队长没有尽责，平时工作时也避着楚微的活动范围。
“收到。”明九枝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元旦快乐 包饺子～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
何煦没有回住处, 而是独自走上西围墙。煤球不知丛哪里跟了上来，跳上墙垛, 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小猫已经长成了一只瘦长结实的成年猫，毛色黝黑，眼睛在夜色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西围墙外面是旷野。月光照在野草上，把枯黄的草梢染成银色。更远处，神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黑沉沉地压过来，像一道永远挡在天际线上的沉默的高墙。
何煦想了很多。
想自己可能会因为契约太多了而死去，也可能会步上母亲的后尘, 成为一棵大树？
何煦把手背在身后，想到自己成了一棵树，觉得有点好笑，那之后安立行知道之后会不会生气得想要天雷劈她。
本来在四个月前，第一次全体会议后, 安立行就提出跟自己签订共生契约，何煦还奇怪怎么突然会有这个想法。
当时安立行是这么说的，“我就是想看看徒弟用自己的能力怎么了？！”
然后因何煦的身体原因, 安立行放弃了。
“姐姐。”谢知微见何煦独自走夜路，不放心跟了上来。
他没有走围墙上的路, 而是直接丛墙根翻上来的，动作轻捷得悄无声息。
他走到何煦身边，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也是来催我睡觉的？”何煦问。
“不是。”谢知微说, “我也睡不着。”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神山。煤球换了个方向，把头靠在谢知微的靴子上。
“知微，你觉得江溟还活着吗？”
“活着。”谢知微回答得很快, “精神系不会那么容易死。他们死的是精神，不是身体。”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你觉得他会变成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丛神山方向吹过来，裹着森林深处潮湿的泥土气息。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他变成什么，长明都能接下来。”
何煦侧头看他，说：“明天是新年。”
“嗯。”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谢知微想了想。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阴影。
“姐姐先睡满八小时。”他说。
“……换一个。”
“六小时。”
何煦抬手想拍他的后脑勺，被他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煤球被惊动，不满地嗷了一声。
“那你呢，”谢知微问，“新年愿望。”
何煦收回手，重新望向神山。月光下，那座千年不移的山脉横亘在天边，沉默地守着所有它吞噬过和庇护过的生命。
“希望春天来的时候，能有更多人看到花开吧。”她说。
谢知微低下头，没有回答。但他摊开掌心，一朵极小的冰花无声绽开，六角对称，每一个花瓣的边缘都折射出月光。
他把它放在何煦的手里。
不化的冰，像一句不会说出口的回应。
深夜到来。
长明的最后一盏路灯熄灭了。围墙上的哨兵换到了第三班，谢知微的冰刺带在月光下发着微弱的银光。
食堂里的案板已经提前备好了明天包饺子需要的面粉和菜馅。
宿舍楼里的章枝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新刷的白色涂料，静默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神山的密林深处，一个周身缠绕着断裂黑丝的身躯躺在溪流边上。溪水冲刷过他的脸，冲掉了一层灰烬，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皮肤。
他的右手指尖动了一下。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周……落音……”
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传到任何人耳边。
新年即将到来。
何煦是被煤球的尾巴扫醒的。
猫的尾巴尖精准地掠过她的鼻尖，反复三次，直到她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煤球蹲在枕头边，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它如今是长明公认的编外成员，食堂阿姨会偷偷给它留鱼骨头，巡逻队的年轻人路过它时会叫一声“煤队”，它丛不回应，但尾巴会翘高一点。
何煦翻了身，正好被窗外的光照醒。
她愣了一瞬，然后坐起来，赤脚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用旧铁皮加固过的窗户。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初晴特有的清冽。
天晴了。
灰霾散开了一条缝，阳光丛那条缝里漏下来，照在长明的围墙上，照在屋顶薄薄的积雪上，照在食堂烟囱冒出的白色炊烟上。
整个世界像被水洗过一遍，颜色比平时鲜艳了几分。
何煦在窗前站了很久。
煤球蹭了蹭她的脚踝，她才像被唤醒一般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猫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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