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九枝靠在断墙上, 眼睛望着远处已经熄灭雷光的地下室。她的眼角还有泪光的痕迹,但已经干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她说,“从DT—3到DT—7,从逃难者到猎豹队后勤兵。七年,他跟着我走了七年。”


    何煦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听着明九枝的讲诉,观察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硝烟的痕迹, 泪痕留下的浅淡痕迹,就是是明九枝身上的苦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


    “他救的第一个人,是他妈。”明九枝继续说,“用那把刀,给了她一个干净的死。后来他觉醒了【换生】, 我问过他,我说你那个能力,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


    孙回鱼当时笑了笑, 说:“也许吧。可能是妈走的时候,把她的命留给我了。”


    明九枝闭上眼睛继续说:“八年里, 他用【换生】救过多少人,我不知道。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但他从来没犹豫过。每次有人要死了,他就会出现在旁边,笑着说, 没事,我在。”


    她睁开眼,看向何煦,眼神中充盈着何煦看不懂的情绪。


    “何煦, 他救你,不是因为你是火种,不是因为你是希望。他救你,是因为你在那间地下室里,为了救人而濒死。


    而孙回鱼一直所坚定的,也是他最喜欢的一句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进地下室之前。”明九枝的声音很轻,“他对我说,队长,何队快死了,我想去救她。”


    “当时我反驳了他,问他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用完能力后你会死的。”


    孙回鱼笑容晏晏:“我知道,但我依旧要去。”


    明九枝的眼角又有泪光在闪烁,她用手指轻轻抹去,动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见。黎明基地让人胆寒的猎豹队队长,此刻也不过是个失去同伴的迷茫之人。


    何煦突然明白了孙回鱼最后的眼神,他至始至终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选择了这么做。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救周洛音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两次机会,他知道再救一个人自己就会死,他知道进了那扇门就出不来。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想让我活着。”何煦说。


    “因为他想让你活着。”明九枝重复。


    远处,地下室的雷光彻底熄灭了。安立行的脚步声从废墟间传来,沉重而疲惫。但明九枝没有动,何煦也没有动。


    她们只是坐着,靠着同一截断墙,看着同一个方向。


    “何煦。”明九枝忽然开口。


    “嗯。”


    “孙回鱼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队长,你知道吗,在这个世道,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如果能让人活得有点人样,那就更好了。”


    她顿了顿,“他说,我就想让人活得有点人样。”


    何煦闭上眼睛。她想起孙回鱼最后看她的眼神,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怪的满足。好像他终于做到了他想做的事。


    让人活得有点人样。


    “我会的。”何煦说,声音坚定,“我会让人活得有点人样。”


    脚步声停在她们面前。


    安立行低头看着她们,看着这两个靠在同一截断墙上的人。她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下滴,但她没有在意。


    “结束了。”她说,“跑了。”


    明九枝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红。


    “留了多少?”


    “十七个傀儡,全部绞碎。”安立行说,“但他本体不在这里。那些傀儡里,没有一个承载着他完整的意识。”


    明九枝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安立行看向何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胸口。


    “孙回鱼救的你?”


    何煦点头。


    安立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把何煦从地上拉起来。那只手很用力,但也很稳。


    “好好活着。”安立行说,“他救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何煦说:“我知道。”


    三人沉默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残垣断壁上,照在地下室门口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上。


    何煦走过去,在孙回鱼身边蹲下。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冰冷了,脸色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嘴角那一点笑意还在。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何煦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灰尘。那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回鱼,”她轻声说,“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周洛音,我会照顾。你的命,我会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谢谢你。”


    晨风吹过废墟,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尘。何煦站起身,看向明九枝和安立行。


    “我想带他回去。”她说,“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安立行点头:“应该的。”


    明九枝撑着断墙站起来,左臂依旧垂着,但右手已经恢复了些力气。她走到孙回鱼身边,弯腰,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理理他额间凌乱的碎发。


    “走吧。”她说,“车还在那边,周洛音状态还行,就跟着安立行过来,楚微留在基地治疗眼睛,而裴珠元……她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愿意去接受治疗。”


    何煦弯腰,想要抱起孙回鱼的尸体。安立行伸手拦住她。


    “我来。”安立行说,“你现在的状态,抱不动。”


    她弯腰,把孙回鱼轻轻抱起,动作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人,此刻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后勤兵,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三人向着废楼后面的空地走去。


    越野车还停在那里,车身蒙着一层灰,但引擎完好。周洛音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周洛音转过头。她的目光掠过何煦,掠过明九枝,最后落在安立行怀里的孙回鱼身上。


    她的身体僵住了。


    何煦看见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周洛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见孙回鱼尸体的瞬间,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涌了出来,但没有泪水。


    因为她咬着牙,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周洛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用了【换生】?”


    明九枝点头,“最后一次。”


    周洛音没有再说话。她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于她而言,猎豹队每一个人的存在早已经成为家人,特别是孙回鱼,从一同进入黎明基地的逃难者到猎豹队,孙回鱼是陪伴她最久的那个人。


    何煦走过去,站在驾驶座旁边。


    “他最后说的话,”何煦说,“是让我照顾你。”


    周洛音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还说,他这条命从觉醒这项异能后便进入了倒计时,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明九枝补充,“他还说……他喜欢你,喜欢了五年,能看着你活着就行。”


    周洛音的嘴唇开始发抖。何煦看见她的下唇被牙齿咬住,咬得很紧,试图用疼痛压住什么。


    何煦伸出手,按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只手冰凉得吓人,还在微微颤抖。


    周洛音想挣开,但被何煦死死握住,一点一点来自人体的体温传递过来。


    好温暖,周洛音贪恋地想。


    “洛音,”何煦说,“他让我告诉你,不用等他回来。”


    周洛音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何煦能感觉到周洛音在无声的呐喊,她身上的悲伤仿佛要凝成实质。


    何煦刚想说什么,她的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何煦一下子就闭上了嘴,她忽然明白,有些时候,语言是最无力的东西。现在周洛音需要的可能不是安慰,只是一个能接住她眼泪的人。


    她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按在周洛音的手上,陪着她,等着她。


    过了很久,周洛音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眼泪了。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然后看向何煦。


    “他傻不傻。”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明明最怕死的就是他。每次出任务后都跟我抱怨这次任务太难了,每次遇到危险都往我身边凑,每次受伤都龇牙咧嘴喊疼。这样的人,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


    周洛音自认为算比较了解孙回鱼,他小事会犯迷糊,大事上一向很谨慎。他从来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每次做任务都会做充分的准备,受伤也会第一时间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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