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尝尝这个。”


    先生接过那东西, 黄灿灿、圆滚滚的,用掌心托着,沉甸甸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试探着咬了一口。皮有些涩,他皱了皱眉,又嚼了两下,里面的瓤软糯可口,细品还有一丝甜味。


    他停下咀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豆, 像是在确认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粮食。


    “此为何物?”他问。


    殿下很满意他的反应,毕竟自己方才也是这副模样。他靠在椅背上, 不急着回答。烛火映着他的脸, 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他故意卖关子:“先生何不吃完再问?”


    先生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土豆,。既然殿下发了话,他索性不再客气, 三口两口吃完。


    咽下去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个土豆下肚,竟觉得腹中甚饱。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吃了拳头大的一团东西,却像吃了一大碗米饭。


    他疑惑道:“这……这……”


    殿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他笑够了,才说:“这就是蒋成晏带来的东西。用这个救灾,比施粥强多了。”


    先生有些懊恼自己吃得太快,没来得及细看。


    “这便是他一直在外头捣鼓的东西?”他问。


    殿下点头:“正是。先生如今也见识到它的厉害了吧。亩产千斤,月余可收。旱地里也能活。”他边说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这东西要是推广开,大夏朝再也不用怕旱灾了。”


    “大功一件。”先生感叹。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桌上剩下的那个土豆,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殿下微微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深意。“大功一件,不过咱们也要占一份。”


    先生不解,望向殿下。他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支在桌上,等着殿下解惑。


    殿下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自己也没想到,这等好事竟会送上门来。


    “查贪污案本是蒋成晏的差事。”他脸上还带着笑意,“他意外寻到了西洋传过来的土豆,偏巧有个奇女子会种,两人一拍即合。谁料蒋国公目光短浅,被人一吓唬就把蒋成晏硬拉了回来。这功劳眼看就要被人吞了。”


    “蒋成晏方才来找孤做主,孤把令牌给了他。日后闹到陛下面前,孤好歹出了力,比孤那位只会包庇的兄弟强多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先生听完,忍不住抚掌。“殿下高明。”他说,眼里带着几分钦佩。


    “蒋国公老了,竟听信文官糊弄,目光短浅。”


    先生边说边摇头,“不过他有蒋成晏这个儿子,往后可不好说。蒋成晏前途无量。年纪轻轻就有此等功绩,又查了贪腐案,还救了一方百姓。这样的人,朝中不多见。”


    “蒋成晏可曾婚配?”殿下忽然问。


    “不曾。”


    “那倒是可以拉拢……”


    夜深了,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声,又三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回府的蒋成晏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月上梢头。


    他匆匆洗漱,吹灭灯,躺到床上。奔波了半天,身体累得发沉,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可是,他睡不着。


    他仰面躺着,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睡得不沉,梦里全是牢房的栅栏和铁链。


    栅栏后面,叶容容蹲在墙角,头发散着,看不清脸。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衣裳,领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锁骨。


    “叶姑娘。”他走过去,试图叫叶容容。


    叶容容抬起头。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恨。


    “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她的声音很轻。


    “对不起,我……”他伸出手,想抓住栅栏,手指却穿了过去,像是触到了一层雾。


    “你骗我。”叶容容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声,“你这个骗子。你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做到。”


    “不……我……”他往后退了一步。


    叶容容往前走了一步,“你什么都不是。你连自己的承诺都守不住。”


    蒋成晏猛然惊醒,后背全是冷汗,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刚才的场景原来是梦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心跳得很快,从床上坐起来,摸黑倒了一杯水。


    他猛灌了一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跳的速度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赤脚踩在地上,石板冰凉,寒意从脚底往上蹿。


    他没有叫热水,走到脸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想到对叶容容的愧疚,这次过去,回来的时候肯定是解决完所有事情。


    之前骗叶容容的小院子,得尽快选好。


    可自己身边全是些男人,这些东西他懂都不懂。办事情终归不如常年在家的嬷嬷妥帖。


    想到这里,蒋成晏动身去找王嬷嬷。


    天色刚刚亮起来,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已经有下人开始劳作,来去匆匆却没有带起一点噪音。


    王嬷嬷今天没有当值,住在自己院子里。那是一处僻静的小院,离正院不远,三间正房,带一个小小的天井。


    蒋成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嬷嬷,是我。”


    王嬷嬷家的小丫鬟跑过来打开门,“谁呀,这么早就来。”


    却看见蒋成晏,这不是大公子吗?


    “公子?快请进。”她一边说一边把蒋成晏让进屋。


    王嬷嬷也听到开门的声音,把头探出来,问道:“谁呀。”


    看见小丫鬟领着蒋成晏走进来。


    “公子?您怎么来了。”她一脸疑惑,还是将人带了进客厅。


    吩咐小丫鬟道:“快去给公子沏壶茶,就用上次夫人赏我的茶叶。”


    蒋成晏摆摆手,“我就说两句的事情,不需要大动干戈。”


    王嬷嬷问道:“”公子那么早来找我,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您吩咐,我一定给您办的妥帖。


    “嬷嬷,上次托您打听的事,”他顿了顿,“还要麻烦您再办一件。”


    “公子尽管说。”


    “我长期不住京城,对京城不太了解,还得麻烦您,帮我留意,最近想买一个小院子。”


    他说,“不用太大,两进就够。但要精致、安全,离国公府近些,方便照应。院子要有阳光,不能太潮。后院最好能有一小块空地,她想种点东西。”


    她笑着应了:“公子放心,老奴明日就去物色。京城好宅子不少,挑个合心意的不难。”


    蒋成晏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不够再添。”他站起身,又补了一句,“辛苦嬷嬷了。”


    王嬷嬷收了银票,心里却有些奇怪。公子向来对什么都不上心,更不管这些琐碎杂事,如今忽然要置宅子,还亲自过问,这是替谁办的,她心里没数,嘴上却不问。


    送走蒋成晏,王嬷嬷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枚银票翻来覆去看了看,折好收进匣子里。


    她心里盘算着哪里的宅子好,哪里的宅子安全,哪里的宅子离国公府近。


    接下来的几天,蒋成晏忙得脚不沾地。他先去见了几个父亲的老部下,打听朝中的风向;又去兵部调了军粮的账目,核对了几处疑点;还私下见了几位关系好的大臣。


    他把查到的所有东西的完完整整写到折子上,字斟句酌,既不过分夸大,也不刻意隐瞒。他把折子锁进抽屉,等所有事都办妥了,再递上去。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王嬷嬷那里。王嬷嬷已经挑好了两处宅子,画了图纸,标了尺寸,连周围住的是什么人家都打听清楚了。蒋成晏翻了翻,选了离国公府最近的那处,说:“就这个。”


    选好地方,蒋成晏又拜托王嬷嬷简单收拾一下,家具那些该换就换,该买新的就买,钱走他的私账。


    王嬷嬷笑着应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蒋成晏去跟父亲辞行。


    蒋国公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烛火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许多。他看见儿子进来,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又要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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