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把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把她拉到一边,一下子就从冰箱里取出了一块她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的牛肉,语重心长道:“你在B市这么多年,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习惯,我们过去住,彼此都不一定能适应。你不用操心我们,也不用总想着回来陪我们。老伴儿老伴儿,我和你爸爸就是彼此的伴儿。你记住,我们两个把你养到羽翼丰满,是希望你能像鹰一样在天地间自由地翱翔,不是为了剪断你的翅膀,把你囚禁在我们身边。你一定要爱惜你的翅膀,不要自折羽翼。”


    “嗯,我知道了。”南燕的话再一次让她触动了。她知道南燕说的是对的,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以前总是让李述不要执着钻牛角尖,可是如今换到自己身上,她才知道“释然”是一个多么难以跨越的坎儿,不止残疾的李述跨不过去,健全的她同样跨不过去。


    母女俩一个切菜、一个切肉,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客厅的齐鸿飞问南燕,医生开的药在哪儿放着。南燕就去客厅给他找药。


    刚一离开,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就响了。这个手机今天响了很多次,南燕在医院也因为它而心神不宁,时不时就要看一下。


    齐葭心想,该不会真是被什么诈骗分子盯上了吧?像自己妈妈这种有点小钱、子女又不在身边陪伴的孤寡老人,简直就是诈骗犯的最爱!越想越担心,赶紧拿手机过来偷偷检查。


    让她意外的是,消息是李遥发来的。


    李遥和南燕私下有联系,这件事说奇怪倒也不奇怪,毕竟两个人都是开朗外向的自来熟。但奇怪的是这条消息的内容。


    “已完成。”


    已完成是什么意思?完成什么了?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让从昨天起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的齐葭更困惑了。她趁南燕还没回来,解锁点开了李遥的微信。


    然而整个对话框就只有这一条消息。


    也就是说,李遥莫名其妙给她妈妈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这正常吗?


    “葭葭,你拿我手机干什么?”这时,南燕又进了厨房,从她手里拿走了手机,看了一眼消息,什么也没说就把手机放进了裤兜里,然后继续切菜。


    “难道你不好奇她发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吗?”齐葭犀利的眼神死死盯着淡定过头的南燕。


    “可能是发错了吧。我们平时也不联系。”并不善厨艺的南燕把手里的刀越落越快,快得几乎要切了手。


    “不联系就更不可能是发错了,她要给你发消息,得先去通讯录里找到你才行,怎么可能是点错了呢?是不是找你有事,要不还是问问吧?”


    “好,那我问问。”南燕放下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进李遥的对话框,在齐葭的注视下编了一条“李老师,是不是按错了?”发了过去。


    不一会儿,李遥就回过来了消息:“不好意思啊燕姐,确实是按错了。”


    给齐葭看了后,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心里没鬼,南燕直接把手机放在了台面上,开始专注切菜。


    齐葭却并没有因此打消疑虑。她总觉得南燕从昨天起就心神不宁的,这种心神不宁一直延续到刚刚李遥的那条消息,终于画上了句号。


    她偷瞄了一眼客厅的齐鸿飞,正翘着二郎腿悠哉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放在五米开外的餐桌上。


    早上刚犯了心脏病,他一点都不紧张?他可是连拉个肚子都要紧张得在网上搜病情、越搜越害怕、最后吓得连夜挂急诊做肠镜的人,心脏病这样的大事居然不上网查一下,这正常吗?


    结合他早上在医院不慌不忙的状态……


    她冲出厨房,来到齐鸿飞面前问:“爸,你早上是不是装病?”


    齐鸿飞正看电视看得投入,被她突然袭击,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儿来,张着嘴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葭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时,南燕也从厨房赶了过来。


    她转身问南燕:“你们这么做是为什么?为了留下我吗?”


    “葭葭,我们……”


    “为什么要留下我?刚刚李述的姐姐给你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和她串通好了,故意装病留下我?”齐葭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是。”事情已经完成,南燕也没必要再隐瞒了。


    “就连大伯母好好的突然过生日,也是你们为了让我离开李述,特意为之的吧?”


    “葭葭,你冷静一下,听妈妈说。”


    “李遥在那边对李述做了什么?”她的脑子很乱很乱,有很多种不好的猜想在里面打架。她在心里祈祷,希望南燕能告诉她,她的猜测都是假的,李遥什么也没做。


    可是南燕却对她说:“葭葭,李遥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她本来也在犹豫,让我再好好劝劝你,可你不听我们的劝啊!她说她弟弟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害了你,你别怪她……”


    “她到底做了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咆哮,不想再听那些没用的废话。


    “她把小李带走了。”


    齐葭的脑子里“嗡”地一下炸了,整个世界突然安静。


    “带到哪儿去了?”


    “这个她没说,我真不知道。”


    她抓起包,连行李箱都没拿,冲出门打车到高铁站,买了最近的车次赶回B市。


    期间,她给李遥和李述打了无数通电话,全都无人接听,发微信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回到李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推开大门,屋里一片漆黑,孤冷的屋子里没有一丝人气。


    直奔李述的房间,开了灯,房间里一切摆设都和昨天她走的时候一样,唯独少了床上的人。心彻底凉了。


    就在一天前,就在这间屋子里,李述让她好好地回来,还笑着对她说“爱你”。


    可现在她好好地回来了,他却不知所踪了。


    她又跑到红墙巷的李遥家敲门。断断续续敲了一个小时都没有人回应。他们一家彻底消失了。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离开。


    从李遥家离开时,已经过了凌晨三点。齐葭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家西班牙餐厅门前。


    这家餐厅是三年前开的,那时,李述忐忑地问她:“红墙巷开了一家西班牙餐厅,你想不想去尝尝?”


    她蹲在餐厅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再抬起头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给图婷发了个消息,说自己生病了,请了一天假,就回了自己家。虽然家里早就重新装修过了,但那些磨灭不掉的回忆却令她痛苦加倍。


    她最终还是出门去了,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日暮将近时,她联系了费明伟。刚下班的费明伟赶紧开车来找她。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她上车后,没有任何寒暄,开口就问李述的去向。


    费明伟犹豫了几秒,点了头。


    “他去哪儿了?”副驾的她身体立刻探向费明伟。


    “我只能说,他很好,你放心。”


    她又靠回了椅背上,弯着腰低着头,几乎弓成了一只虾。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哭得太多,已经无泪可流了,可听到费明伟的话后,眼泪再一次像水龙头里的水那样流了出来:“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之所以答应李遥姐不告诉你,并不是我赞同她的做法,而是我站在李述朋友的立场,清楚地知道他想让你好好生活,如果他有意识,绝对不会同意你整天这样糟蹋自己。李遥姐跟我说,李述本来不愿意走,可是当姐姐跟他说‘只有你离开,葭葭才能好好生活’的时候,他就不闹了。齐葭,即使李述他变成了这样,也不愿意拖累你,你不要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齐葭止住眼泪,突然笑了起来:“你们真的很可笑!他现在那个样子,懂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离开意味着什么!李遥她凭什么自作主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对我好?她以为自己是圣母玛利亚吗?”


    吼完这一嗓子,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意识到,这个时候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直到正前方的最后一道夕阳也退了场,费明伟把头从窗外的方向转了过来,问她:“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等他回来。”此时,齐葭也冷静下来了。


    “你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会回来的。”齐葭并不是盲目的自信,事实上,在和费明伟见面之前,她已经找神内医生和心理医生问过李述的病情了,四个医生都表示,虽然他的退行很严重,但还是有三成左右的几率完全康复,这个概率并不低。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了等待。


    起初,她还不能适应李述离开她的生活,彻底泡在了对他无尽的思念里。她经常都能在沙发上、厨房里、院子里、卫生间看到他的身影,他有时候在专心地做饭,有时候在跟她开心地聊天,有时候狼狈地摔倒在地上,有时候只是坐在院中,呆望着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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