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这段时间,明明挺快乐的啊……”齐葭说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痛苦才是他在求救,而快乐只是伪装,说明这个时候的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孟医生的话让齐葭彻底陷入了崩溃。即使到现在,她也想象不出这段时间的李述经历的到底是怎样的痛苦。她对抑郁症的了解太浅薄了,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李述求救和放弃的信号,真的相信只要她父母同意了他们的事、他的病情就能一夜之间彻底好转!


    然而崩溃过后,齐葭又想到一件事:“可是我们并没有告诉他他的腿……他怎么会知道的?”


    孟医生道:“他不是普通人,只要他想知道真相,你们怎么可能瞒得住他?”


    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居然被李述骗得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忘了?


    “还有一件事我猜你们也不知道。”孟医生的话再次给齐葭一记晴天霹雳,“他的右腿从车祸后就已经没有知觉了。”


    “什么?”齐葭向后退了一步。这件事她从来没听任何医生和护士提起过,她确信李遥也不知情。


    这几个月,她和李遥一直以为是她们联合医生为李述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结果到头来……竟然是她们被李述给骗了!


    她立刻联系了为李述治疗腿伤的卢医生,详细询问他李述的伤情,起初他并不愿意说太多,直到她把李述如今的情况告诉他后,他才终于道出了实情。


    车祸当天,李述是自己拨打的120,他第一时间联系了一直为他进行复健指导的卢医生,冷静地要求救护车将他送至卢医生的医院。在进手术室前,他实际上已经知道自己的腿康复无望。他叮嘱卢医生对他的腿伤保密,只告诉她们康复难度大,也就是说,她们从一开始听到的病情就是假的!


    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彻底放弃希望,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还等待着手术后的奇迹发生,从手术室出来时,他看似是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实际也是想抓住最后那一线生机。而让他下定决心的那个节点就是五名医生会诊那天,希望破灭,一向握着她的手不松开的他主动躲开了她的手……


    既然他的腿早就没有知觉了,那当时出院时,因为腿疼不能翻身所以才雇了护工日夜贴身照顾的理由,自然也是假的。


    他雇护工,其实是为了让她搬离他的卧室,脱离她的视线,好让她以为他一直在乖乖吃药。她还以为他的失眠连安眠药都不管用,其实那些药都被他偷偷攒起来了。


    包括今早突然的加班,也是他的安排。


    他早就规划了自己的死期,并在此之前强打起精神,把最后的快乐都留给她。在走之前,他见了她的父母,解开了他们的心结;又安排她进风狸集团,解决了她的工作之忧;还立了遗嘱,留了普通人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遗产给她。


    他为她做了最后一顿饭,烤了一个她爱吃的蛋糕,抱着她睡了一晚,送给她最后一个热烈的拥抱和亲吻,然后,和她再见,独自离开。


    “葭葭,小述现在怎么样了?”李遥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急切的声音将失魂落魄的齐葭叫醒。


    中午那会儿,她接到了齐葭打来的电话,哭着说李述吞安眠药自杀,正准备洗胃抢救,吓得她和赵建波连行李都不要了,赶紧带着小允开车往B市赶。


    半路上,齐葭又给她打了第二通电话,情绪稳定了很多,说幸亏发现及时,没有生命危险。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让赵建波带着孩子先回家,一个人赶来医院。


    可是一到医院,看齐葭哭得神情恍惚,她心里又“扑通”一声。


    齐葭一张口,哭得更厉害了:“李述……还昏迷着,医生说……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怎么会这样?不是及时发现,也洗了胃吗?”


    “可是医生说了,他自己不愿意醒……”


    “他怎么会不愿意醒呢?我去叫他!”


    齐葭话还没说完,李遥就冲进了病房。


    白刷刷的病房里,李述身上带着监测仪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李遥的目光自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起,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小述,姐姐来了,该起床了。”李遥趴在他面前,先用手掌轻轻揉搓他的脸,再轻挠他的脖子两侧。


    李述上中学那几年早上总是起不来床,为了叫他起床,李遥没少想办法,最后终于摸索出一招杀手锏:就是先用两只手揉搓他的脸,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后,只要看他还想继续睡,手就挪到他的脖子上作势挠他,他立刻就会捂着脖子乖乖从被窝里坐起来。


    她也不知道他一个大男孩为什么这么怕这一招,问他他也不说,但确实屡试不爽。


    然而今天,这一招第一次在他身上失灵了。他依旧安静地睡着,对姐姐的话和动作都毫无反应。


    李遥把手从他脖子上拿开,又轻抚上他的头,眼泪一滴一滴全打在了他的身上:“你不是说下半辈子都不让姐姐再为你操心了吗?那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姐姐啊!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被泪水淹没的李述却依然闭着眼睛。这一年多来,他一直饱受失眠的痛苦,如今似乎是再也熬不下去了,他躲进了一个可以隔离痛苦的封闭空间,任耳边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也叫不醒他。


    齐葭哭了一整天,此时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走过去将还没接受现实的李遥抱在怀里安慰了一阵,又叫来了孟医生。


    “孟医生,李述他怎么会这样?”李遥像迎接救命药似的伸手迎了上去,那双悲伤的眼睛在李述苍白的脸上徘徊,“是不是安眠药过量,影响了他的大脑?”


    孟医生握住她的胳膊,跟她解释:“李老师,李述送来得很及时,药物对他的大脑并没有造成损伤。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现实对他而言太过痛苦,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


    李遥的手一顿:“是因为抑郁吗?”


    “是。”


    “可是他得这个病才一年,他没有这么严重啊!怎么会发展得这么快?”


    孟医生接下来的话却让李遥彻底傻了眼:“李老师,李述跟这个病已经抗争很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很多年?怎么会呢?”李遥再次看向病床上的李述, 眼神中渐渐透出不解。


    “他第一次来找我,是二十四岁。那个时候他已经在A国治疗抑郁六年了。”


    “也就是说他十八岁就……是在国外受了委屈吗?”真相让李遥双腿发软,齐葭赶紧过去扶住了她。


    正当她后悔当初不该把李述早早送出国时, 孟医生却再一次摇头否认:“也不是。”


    李遥彻底懵了:“那……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 齐葭把手里的文件袋和病历交给了李遥。


    那文件袋里装着的, 是李述从十八岁到现在的所有病历,还有他的一封遗书:


    “我第一次确诊抑郁症,是十八岁那年, 起因就是八岁的那次意外。那次意外之后, 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彻底康复, 我总是莫名的伤感、发呆, 到了中学情况愈发严重,不仅身体疼痛,夜里还时常觉得有人在掐我的脖子, 我整晚睡不着觉, 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可是我不敢说出来, 我怕说出来, 就会成为周围人口中和妈妈一样害人害己的精神病患者, 我怕被孤立、怕看到大家异样的眼光、怕被贴上永远也撕不掉的可怕标签。


    直到十八岁的那年暑假, 在一处偏僻的海滩, 当我下定决心从那些坚硬的礁石上慢慢爬进湛蓝的海水时,我终于看到死亡在向我招手, 而我感受到的却不是害怕、而是解脱,那一刻, 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和妈妈一样的病人。


    但我并没有如愿拥抱死亡,我被好心人救了上来, 送到医院后,确诊了抑郁症。尽管医生安慰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依然怕得发抖,仿佛我的人生必将会被它击垮、毁掉。我将这个污点藏得严严实实、不敢让任何人看到。我不想人生就此倾覆,于是积极配合治疗,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在学习和事业上,情况终于有了好转。


    然而,当我想学走路却一直学不会时,病情猝不及防地加重了。它带来了更深的黑暗,将我笼罩在无光的角落,而我对此毫无准备。就在我以为自己又要溺亡在黑暗中时,我的太阳出现了。自此,我的脚下出现了一条路,这条路注定是坎坷的,却是光明灿烂的,它神奇般地托起我孱弱的双腿,使我能够追光而行。


    齐葭,我的病并不是因你而起,相反,是你治愈了我。


    姐姐,这辈子能做你的弟弟,我很幸福。


    真想继续陪着你们啊!可是太疼了。


    生命不易,好好活着,将来在终点重逢时,我想听你们对我说,你们这一生,过得都很好。”


    李遥哭得发抖,手中的病历和信纸也跟着“哗哗”地抖。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在所有人眼里都自信乐观的弟弟竟然独自忍受了这么多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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