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述原本正靠坐在床头和医生说话, 见她进了病房, 二人同时收声。还不等她缓口气问问病情, 医生就走了。


    “你感觉怎么样?”她来到病床前,床上的人气色本就不大好,现在鼻梁也肿了起来, 伤口处包着纱布, 纱布上的布胶条都粘到了眼下, 看上去可怜极了。


    “我没事, 别担心。”他想对她笑,可因为会扯到伤口,连笑都只能嘴角动一点点, 这让他更加可怜了。但齐葭还是松了一口气。


    中午费明伟给她打电话时说, 李述是在电梯里从轮椅上一头栽到地上的, 摔倒时不巧磕破了鼻梁, 流了一脸血, 人也昏迷不醒。她眼前立马出现李述满脸是血被抬上救护车的画面, 吓得她一下飞机就狂奔来医院。这会儿见了李述本人才知道, 费明伟不愧为风狸集团营销鬼才!


    病床上的李述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的伤看,跟她解释说:“只是皮外伤, 医生说过几天就能消肿,伤口也不会留疤, 能恢复?初的,你放心吧。”


    齐葭怎么品这话都觉得不对味,便板起脸道:“你这说的, 好像我只是在贪恋你的美色。”


    李述却并不介意:“就算是也没什么。”


    他倒想得开。


    “可是以色侍人,终不长久啊!”


    原本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李述在听完这话后神情突变,整个眉心都皱了起来,连鼻梁伤口上的胶布都皱了。


    “你别紧张啊,我逗你玩儿的。”齐葭用手按住了那张快掉下来的胶布,又说,“你可不是以色侍人,你是色香味俱全!”


    “多谢夸奖。”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我是担心你的安危。”她轻轻摸了一下他鼻梁上厚厚的纱布,耷拉着脸跟他“告状”,“费明伟给我形容得那个夸张,说得好像你快那什么了似的,我差点被他吓死,在飞机上急哭了好几次,生怕你有点什么,现在见你人没事,终于可以放心了。”


    李述听她这么说,知道是自己多心了,又看她脸上泛着油光,双眼布满血丝,想到她这几天出差本来就累,还要为他担惊受怕,不免心疼,就劝她回去休息:“既然放心了,就快回家吧,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就出院了。”


    “刚来就赶我走啊?”齐葭不仅没听他的话,反而拉来一把凳子在床边坐下了,面带微笑看着他的脸,说,“想看看你再走可以吗?”


    “好,那就看十分钟吧。”他也很想她,舍不得她这么快走。


    可是齐葭看了没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就开始消散,而后摸着他的轮廓开始叹气:“你最近瘦了好多,脸上都没肉了。”


    “对不起。”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了自己手里,跟她道歉,“又让你为我担心了,我……”


    “什么?”齐葭见他欲言又止,主动问他。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别担心,我会好的。”


    费明伟的话并不是夸大其词,他的鼻梁伤口不浅,还缝了针,虽然已经找了最好的医生,也用了美容针,但医生说因为伤到了真皮层,还是有可能会留疤。这些他都不敢告诉齐葭。自那次腰部受伤后,他就再没站起来过,现在精神又出了问题,虽说他还有钱,但齐葭偏偏不看中。思来想去,浑身上下还能吸引齐葭的就剩这张脸了。要是这张脸也垮了,那自己对齐葭而言就连赏心悦目的作用都没有了,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晕倒呢?这段时间不是都好转了吗?”这时,齐葭对他的晕倒产生了疑问。


    他解释说:“只是偶尔的反复而已,小时候那次也是这样,虽然会反复,但整体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齐葭听完就没有再追问,在病房里又赖了半个小时才在他的催促下不情愿地走了。


    但她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先去医生办公室找到了刚刚病房里那位叫孟涛的医生。


    “齐小姐。”孟医生见她进来,收起桌上的几张检查结果起身相迎,还不等她开口就主动告知,“李述的情况还不错,你不用担心。


    “既然不错,怎么会晕倒呢?他最近晚上睡觉都不用开灯了,说明情况在好转,怎么会突然恶化呢?”在来的路上,她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幽闭恐惧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资料,能到晕倒的程度,说明病情已经很严重了,绝不是李述轻描淡写的一句“反复而已”那么简单。


    她非常确定,李述在故意瞒她。


    然而这位孟医生显然是被李述提前打招呼了,也是同一套说辞:“病情有反复也是正常的,只要整体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就没问题。”


    “孟医生,我能看看李述的病历吗?”虽然她知道这个请求99%会被拒绝,但还是试着提了一下。


    果然,孟医生拒绝了:“抱歉,未经病人允许,我们没有这个权利。”


    她笑着叹了口气,知道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又看了眼他身后的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便没有再做纠缠,礼貌告辞了。


    一出办公室门,她就掏出手机点开了搜索。


    刚刚在办公室,孟医生的那台电脑直对着窗户,黑夜将原本透明的窗户变成了一个反光器,映出了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她看不清所有的字,只依稀看到了一些字的轮廓,看着像是“惊恐”、“创伤”,还有“×沙西×”。


    最后那四个字似乎是药物的名字,她在网上一搜,是一种安眠药。


    关于李述病情的所有困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为什么明明不再怕黑的他今天会突然在电梯晕倒?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好转!


    他这段时间经常工作到半夜,她一直以为他真的很忙,其实他只是为了等她睡着再去吃药。可药物助眠只能管三四个小时,所以他总是比她醒得早。


    他白天时常走神、发呆,还时常听不见她说话,也并不是被繁重的工作所累,而是吃药的副作用。


    回家后,她立刻把整间屋子能翻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想找到他吃的药、或者病历之类的东西,确切地了解一下他的病情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却什么也没找到。


    刚躺上床,李述就发来了消息,简单的一句叮咛:“晚上一定锁好门。”


    看了眼时间,已经11点半了。一个人在病房,他会害怕吗?


    “锁好了,你怎么还没睡呀?”她问他。


    “已经躺下准备睡了。”灯火通明的病房里,李述正坐在轮椅上,手拿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那你早点睡吧,明天见。”


    “晚安!”


    发完消息,齐葭就从床上爬起来,去衣帽间换掉了身上的居家服,提起包、拿着车钥匙就下到了一楼。打开大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电梯旁边那扇门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这间屋子,她总共只进去过两次,病例会不会藏在里面?


    她又拐了回来,推开了这扇门。


    屋子里放的还是从前那些东西,唯独多了一对支架。自李述后背受伤,就再没穿过支架了,因为支架的腰部正好会磨到那个伤口。


    对着门的那面墙左边有一排齐腰高的柜子,上面原本放着的一包成人纸尿裤已经在他发高烧那晚用掉了。她打开柜门,看到柜子右边有两个工具盒,里面放的都是些常规工具。


    然而在另一侧,还有一个黑色盒子单独放着,她刚拿起来,就发现那是一个迷你指纹保险箱,盖子上放着的一张纸片随着她的动作滑下来掉到了脚边。


    这个保险箱让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已经越界了。虽然出发点是为了了解他的病情,但这样一来,倒像是窥探他的隐私似的。


    她赶紧把保险箱放回了原位,又捡起地上的那张纸片,才发现那是一张照片。


    翻过来一看,是一张她的照片!


    照片里,她身穿红裙、头戴花环,站在一座桥上,正在跟桥下给她拍照的人招手。


    那个地方是“云朝寺”,是在许多年前,她毕业旅行时跟林佳芊一起去的。


    这张照片与李述当日拿着找她签名的那张照片很像,却并不是那一张。这是另一个人为她拍的,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座桥的另一端为她拍的。


    相纸已经泛黄发软,必然不是近两年才洗出来的。她眼前甚至已经浮现出,他的手在相纸上不断摩挲的样子。


    齐葭拿着相片,人越来越激动,手也越来越抖。


    这是他拍的吗??果是的话,他岂不是早就见过自己了?


    她脑子里突然闪现出很多声音和画面,那些从前通通被她忽略掉、从没有在意过的细节。


    他说风狸有很多人都是她的粉丝,还说:“我也是。”


    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奇奇怪怪地跟她感慨:“因为我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他们公司研发的第一台人形机器人,被他命名为“蒹葭”。


    以及,他前些日子烧得迷迷糊糊时的胡言乱语:“齐葭,我从二十三岁就开始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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