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跑到床前摸着他的头问他。
“没有。”仿佛是怕她不信,他朝她挤出了一个笑,安慰她道,“就只是发烧难受而已。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
齐葭信以为真。然而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烧得满脸通红、浑身滚烫,体温直飚四十度。家里翻箱倒柜都找不到退烧药,齐葭赶紧叫了个外卖。等药送到的时候,李述已经开始满口胡话了。
“齐葭,我从二十……岁就开始爱你了。”
齐葭并没有听清他说的到底是二十几岁,但她很肯定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是三十岁。她扶着瘫软的他靠在自己身上,笑着提醒他:“真是烧糊涂了,我们认识的时候你是三十岁好吗?”
“不,不是!”他冷得浑身战栗,虚弱得几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在反驳她的话。
齐葭笑着轻拍他的肩,让他先安静下来,又端起床头那一瓶盖退烧药,放到了他的嘴边:“嘴巴张开点儿,我现在喂你喝药,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也没力气反驳了,听话地张嘴喝了药,就皱着眉痛苦地睡了。
然而退烧药并不管用,他依旧烧得昏天暗地。齐葭只好接了一盆又一盆温水,不断地给他擦身,又接了一杯又一杯温水,不停地喂他喝,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帮她降温。
两个小时后,温度还没降下来,但李述醒了。他是被憋醒的,短短时间里,他被齐葭灌了至少一升水。
齐葭看他撑着床要起来,急忙按住了他:“你别动,你想干什么?给我说,我帮你弄。”
“上厕所。”他的表情有些着急,齐葭看像是憋不住了。
“那,我抱你上轮椅。”
李述赶紧点头,膀胱里的液体马上就要溢出来了,他必须要最快速度去卫生间。
齐葭抱他上了轮椅,一路小跑着推他进了卫生间,正要帮他脱裤子,他主动说:“我自己可以,你出去吧。”
“你真可以?”
“可以!”
看他十万火急的样子,齐葭不敢再耽搁,赶紧退了出去,关上门在外面等着。
然而还不到一分钟,她就听到“咣当”一声巨响,是轮椅倒了的声音。正要开门闯进去,就听见李述虚弱地吼了一声:“别进来!”
“那你……你是不是摔了?要不要紧啊?”齐葭手握着门把手想进又不敢进,在卫生间外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刚刚吼的那一声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里面没有再传出说话声,但呼吸声却逐渐沉重和急促,听得齐葭快要急哭了,趴在门缝不停地叫他:
“李述,你没事吧?”
“李述?”
“你说句话呀!你到底怎么了?”
“你怎么样了?你要再不说话,我就进去了!”
“不……别……”他深呼吸了几口,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闭眼……开门……出去!”
齐葭放心不下他,但又怕贸然进去会伤了他的自尊,只能先按他说的,闭着眼睛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就跑到卧室外面了。
“如果你自己不行,一定要叫我!”出去后还不放心,又对着卧室喊了一声,并没有听到回应,于是趴在门板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李述此时正趴在卫生间的地上,整个腹部和大腿都浸在一大滩浅黄色的尿液上。因为他挣扎着想起来,那滩液体不仅蹭得满地都是,还蹭在了他的胳膊上、手上、甚至脸上。
然而他实在爬不起来,不仅起不来,就连想爬进浴室里冲洗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身下的液体越来越凉,沾在他滚烫的身体,就像趴在一块千年寒冰之上,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冻得麻木。
他想,不如就这样冻死吧!否则,让清醒的自己以如此肮脏、滓秽的形象面对齐葭,真是比死还让人痛苦!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齐葭就从外面冲进来了。冲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羞愧地把脸埋进了肩头。
那里也沾着不少刺鼻的浅黄色尿液。很快,双眼就由于刺激流出了眼泪,它们是那么滚烫,好像刚烧开的水,浇得他整张脸都又红又烫。他再次把头往肩头狠狠埋了下去,这样一张见不得人的脸,怎么敢给她看?
一双冰凉的手来到了他沾着尿液的腋下,他慌忙抽开了胳膊。
求你,不要碰我。他在心里哀求。
可她并没有听见他的哀求。他被她抱起来坐在浴室里,身上的尿液蹭得她满身都是。热水从头顶源源不断地冲洒下来,然而他的身体好像被罩了一层隐形的罩子,花洒里出来的水既冲不净污秽,也冲不暖身体。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具死去多日、已经腐败的尸体,又凉、又臭,多看一眼就要恶心得呕吐!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盯着自己那双恶心的腿,一点也不敢往上移。他绝不能用自己那腐尸般的肮脏玷污了她的神圣。
齐葭给他换上了干净的上衣后,自己也换了一套,是他为她买的。那夜狂风大作,颠鸾倒凤,她穿的就是这套衣服。那时的他如狼似虎,事后还要求做她光明正大的男朋友。现在想来,他还真是好笑!
齐葭给他背上的伤口消了毒,抱他到床上,为他盖上被子,下楼取了一包成人纸尿裤上来,放在了床头。他默默从里面取了一片,穿了起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齐葭一眼。他怕自己一抬眼,就会看到令他心碎的眼神。
“我给你吹干头发吧?”这是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这异常的温柔和平静却让他更加胆怯。他羞于同意,更羞于拒绝。他甚至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他这样的人,发出的声音都是一种污染。
齐葭见他不说话,就主动坐在他身后,让他靠在她身上,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不断地拨弄他的头发。很快,他的短发就吹干了,然而她的左手却没有从他的头发上离开,继续轻轻拨弄着硬挺的发丝。
“李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心立马“咯噔”一声提了起来。
她紧紧搂住了他,和他头挨着头,声音就像夏天时月湖边荡起的风:“每个人都有生病狼狈的时候,生病时候的狼狈不算狼狈。”
然而这能吹开粉荷、吹皱湖面的柔风却也吹不走他此时心里的凄凉,他闭上眼睛,把头从她脸上挪开。
齐葭的胳膊却搂得他更紧了,身体也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力气再跟她争,高烧抽走了他的体力,也给他的大脑蒙了一层雾。很快他就再次昏睡过去,脑子里闪过许多片段,似梦非梦,全是关于齐葭的。
他回到了在花园餐厅见她那天。
那天,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加在自己的通讯录里,即使那串号码他早就已经倒背如流;
那天,一向工作认真的他一点也看不进去电脑屏幕里的代码和文字,眼前挥之不去的只有她的笑容;
那天,他拿着手机,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在对话框里打了几十条不同的消息,犹犹豫豫,最终一条也没有发出去。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期限,假如第二天早上九点还没有收到她的消息,就主动约她。然而当天晚上,她就先发来了消息。
他激动地点开了她的头像,一条消息映入眼帘:“难道你没有自知之明吗?就你也配跟我约会?不知道自己丢人现眼吗?醒醒吧,别做白日梦了!”
他吓得扔了手机。头顶的天花板上开始滴滴答答流下淡黄色的液体,滴得他满头都是。他想躲开这脏东西,可被残疾禁锢的他却只能绝望地趴在地上,一边忍受着那些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流,流得满脸、满身、满手都是,一边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忽地惊醒,立刻用手摸头发和身体,是干的。
“醒了?要不要喝点儿水?”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是齐葭。她搂着他的腰,躺在他身边。
他望着这张离自己不到二十公分的脸,眼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起来,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离开了这间屋子。
“你是什么人,妈妈还不清楚?他的残疾你是承受不了的!”
“他是残疾人,你不会喜欢他的。”
南燕的话突然从记忆深处飘了出来。
她真的走了吗?因为亲眼看到了他有多无能,终于下定决定抛弃他了吗?
他慌不择路地掀开被子把自己挪到床边,连轮椅都来不及上就直接扑到了床下,又一把推开挡路的轮椅,爬着往门口追。
一直追到楼梯口,看着长长的台阶,毫不犹豫把胳膊伸下了楼梯。身体向前一蹭,沉重的身体就在楼梯上失了控……
突然,失控滚落的身体被一双手接住了。他听到了她发抖的声音:“你怎么……你在干什么?快活动一下身体,看看摔坏哪里了没?”
他一把抱住了她,死死地抱着。这一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齐葭被他锢得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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