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林远的车开进了那天李述跟齐葭约会、却被齐葭爽约的那间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李述也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们应该是去吃饭的。”费明伟说。


    李述的手立刻握上了门把手。齐葭曾说过,她害怕被人过多关注,他信了。可如今跟这个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一起出来,她又不怕被关注了。还真是薛定谔的害怕!


    他真想跟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是去吃饭还是去看电影?想看看他们是如何亲密的?想看看她和粉丝众多的男明星走在一起是紧张还是得意?可是他的腿不允许他这么做。别说跟进商场里看了,他连这八车道的马路都过不去。


    再者,齐葭和他已经分手了,就算她有了新恋情,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自己如今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她又算什么?跟踪狂吗?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对自己实在失望。


    松开把手,他重新发动了车。把费明伟送回去后,沿途找了一条人少车少的巷子,把车停在路边,打开了音乐,让自己冷静一下。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


    闭上眼睛,头靠在靠背上安静地听完了这首歌。


    这些日子,他内心一直很矛盾,这种矛盾到底是源自于他对齐葭的恨还是对一段感情戛然而止的不甘心,他一直没想明白。但今天看到齐葭上林远车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不管是恨还是不甘,其实都是由爱而生,他压根就不想分手。


    他一直安慰自己,分了手不过就是回到从前二人没有交集时的状态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可现在他明白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是无法磨灭的。无论是齐葭还是他,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了。分了手,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她。


    他开车回了家,姐姐李遥还住在他那儿,他不想让姐姐担心,强打着精神吃完了李遥为他留的饭,回房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硬吃下去的饭全被他吐进了马桶。


    他又像前几日那样开着窗户冲了澡,然而今天,老天没有再可怜他。他身上出现了类似感冒的乏力,就关了灯上床睡觉,只留了一盏床边的台灯。


    屋顶有一团黑色的巨物在向他靠近,像是一个怪物。那怪物张开了黑色的嘴,嘴有半个屋子那么大,足够一口就吞了他。他想躲,腿却动不了。恐慌之下,他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怪物被那道刺眼的光打散了,却并没有消失,依然盘旋在房顶伺机而动。


    突然,那怪物变换了形状,变成了一只冒着黑烟的大盒子,他被装在盒子里,眼睁睁看着四面八方而来的黑烟越来越逼近自己,盒子的空间越来越小,小到一口气就吸光了里面的氧气。而后,那黑烟又延伸出许多触角,像一条条巨蟒缠住他的躯体、四肢、脖子、头……


    就在他被巨蟒卷得即将失去意识时,门外有脚步声停顿。李遥在门外把房门推开了一条缝,向里面望了一会儿,看他似乎没什么动静,又悄悄关上门,放心进了隔壁的客房。


    李述迅速掏出手机,打开了卧室的所有灯。巨蟒消失,憋闷的胸腔又重新张开了。


    他深呼吸了很久,胸膛猛跳不止的心才渐渐平静,待身体的力气重新恢复后,又挪到轮椅上去换掉了已经被汗浸湿的T恤。


    李遥已经怀疑他了,所以才抛下爱人和孩子天天来陪他。他必须要在她面前表现得正常一些,才能打消她的疑虑。


    果然,李遥第二天就主动回家去了。


    当天下午他的喉咙有些痛,所以晚上洗澡时,就试着关小了窗户,忍着胸腔的憋闷和头晕快速洗完澡爬上了轮椅,却在逃离这恐怖的浴室时由于速度太快、加上头晕没看清路,一侧的轮子撞在了门框上。身体由于惯性,从轮椅上飞了出去,不会动的腿此时也添乱卡在两只踏板之间,轮椅侧翻,又好巧不巧砸在他的背上。


    腰椎处先是一大片火辣辣的痛,而后变成一阵一阵的刺痛,他趴在地上不敢乱动,直到疼痛缓解,被搅在轮椅下面的双腿也尚有知觉,才艰难地推开了砸在身上的轮椅,又感觉贴着背的衣服有些潮湿,一摸,一手血。


    他把血胡乱擦在身上,吃力地爬到了床边,从床上摸到手机,拨通了120……


    李述趴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带血的T恤背面全部被剪开,露出染了大半血的后背,等着护士来帮他清理伤口和上药。索性创面虽大,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脊椎的骨头和神经,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费明伟站在一旁,帮他拿着手机,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别叹了,听得我心烦。”病床上的李述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心烦难道是因为我叹气吗?”到了这个时候,费明伟的嘴依旧不饶人。


    李述打不过只好加入,也跟着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后悔了吧?”所谓旁观者清,费明伟一点也不意外李述和齐葭分手,他只是希望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自己的好兄弟不要被伤得太深。可显然,事情比他想得还要糟糕。


    认识李述十几年了,即使是从前一步路都不会走的他,也没受过这样的伤。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为情所困、心不在焉才摔成这样的。医生说他运气好,受伤位置要是再偏一厘米、深两毫米,就会伤到神经,那他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后悔。”李述仍然是一副明知是南墙也要撞个头破血流、死不悔改的样子。


    “这么忠贞不渝?”费明伟阴阳怪气向来有一手,“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可怜你了,就送你一句‘活该’吧。”


    病床上的人没有接话,费明伟往床上一看,才发现他又愣神了。完全是对牛弹琴……


    护士端着盘子和医生一起进来时,费明伟以见不了这种血腥场面为由,主动躲到屏风后面去了。隔着屏风,他听见那位护士一直在跟李述找话说,什么“会有点疼哦”、“这样疼不疼”、“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下”诸如此类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却全程没有听到李述说一个字。


    他心想,这样温柔的女孩子多好啊!怎么就非要自讨苦吃去爱那个齐葭呢?


    半个小时后,李述的伤口处理好了,缝了四十九针。费明伟和护士一起把他扶上轮椅,推进病房,护工已经就位了。


    考虑到自己行动不便,他干脆办了个住院。又跟费明伟交代了一下后面三天的工作安排,看时间也不早了,就让他先走了。出门前,费明伟才把他的手机还给了他。


    李述打开手机,一一回复了这一个多小时收到的所有消息,给自己的助理交代了工作,而后那双眼睛就脱离了掌控,不听话地滑到了齐葭的头像上。然而那个可爱的动漫头像后面跟着的却不再是他发的“不必再说了”那五个字,而是一大串话。


    头像上没有红色未读标记,说明费明伟已经在他接受治疗时私自看过了这条消息。


    点开对话框,这条消息发送时间是21:35,一个小时前。


    “发这条消息给你,并不是祈求你的原谅,只是想再次向你道个歉。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由于我的逃避,给你带来了诸多伤害,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千万不要被我影响,不要自我怀疑,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往后也要像从前那样自信地生活。不管我们将来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你幸福!”


    上次发消息还是想重新开始,这次就变成祝你幸福了。看来她是因为找到了新的目标,所以迫不及待要来和他切割了。李述冷笑一声,删了这条消息。


    然而看着那张背景图,又想到了当初他把这张照片设为屏保、却被她要求换掉的事,一时间怒气难消,彻底换了那张照片,报了当日的仇。


    他住的是vip病房,配有专门的护士。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护士过来敲门:“李总,外面有人找您。”


    他大概猜出了是谁,礼貌地问护士:“是一位女士吗?”


    护士点头:“是。”


    “她有没有说她是谁?”


    “她戴着口罩,说是您公司的员工,联系不上您,但又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说,就找到这里来了。”


    联系不上他,却能找到这里?当他傻吗?


    “麻烦你告诉她我已经休息了,让她走吧,有事找我的助理或秘书说,谢谢。”


    “好的,我这就去跟她说。那您早点休息吧,有事您叫我。”


    站在电梯口的齐葭等来了护士,正要进门,却被拦在了门外:“不好意思,李总已经睡了,让您有事跟他的助理或秘书去说。”


    “睡了?”她才不相信,又央求护士,“能不能麻烦您再跟李总说说,我找他真的有急事,这事不能跟别人说。”


    “不好意思,您别为难我了,还是跟李总电话联系吧。”护士看她这一身不敢示人的装扮,把她当成了某个想上赶着来献殷勤的女明星,态度客气却坚决,说完就锁上了病区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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