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怎么……来了?”他趴在马桶上难受得猛吐出一口气,舌头都硬得打不了弯儿。


    “我估摸着你差不多也该喝死了,来给你收尸的。”李遥把倒在一旁的轮椅扶起来推到他面前,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他,气得咬牙切齿、口不择言。


    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上轮椅了,醉了的他身体变得比平时沉了不少,即使有李遥的帮忙也上不去。试了两次后,他愤怒地把轮椅再一次推翻,爬着出了卫生间,爬到灯火通明的客厅。


    李遥看着平日里那个永远都要保持形象的弟弟如今这样自甘堕落,心里不是滋味,又见他伸手就要去够茶几上剩的那小半瓶酒,跑过去先一步抢走了酒瓶。抢走酒瓶时,无意间瞥见李述的手机页面是正在直播的齐葭。


    李遥将那瓶酒放到了餐厅的桌子中间。餐桌并不高,连小允都能轻而易举拿到那瓶酒,但坐在地上的李述却够不到。


    “姐,你也要和他们一样,故意欺负我吗?”他瘫靠在沙发上,眼眶通红,委屈地质问李遥。


    李遥走到他身边,叹气抱怨了一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他抬头反问,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烂泥一摊!”


    “我不是烂泥,不是。”他委屈地否认,“我只是喝醉了,醉了才站不起来,你没在街上见到过醉鬼吗?等酒醒了,我就……就……”


    他盯着自己那两条腿,解释着解释着,突然就笑了,像是被自己刚刚的话点到了笑穴似的,本就被酒精染红的脸颊也憋得愈发鲜红了,好像鲜血从皮下的毛细血管中爆了出来,看得李遥心都揪到了一起。


    “你说得对,我就是一摊烂泥,喝不喝都是。”他承认了,眼中全是对那两条腿的厌恶。


    李遥把差点流出的眼泪憋了回去,挨着他坐下,搂着他的头,语调温和起来:“小述,不就是分手吗?姐姐当年分手那么难过,不是也挺过来了吗?现在回过头去看,要是不分手,也遇不见你姐夫,有时候当下经历的一些不好的事,等你过尽千帆再回过头去看,其实不见得是坏事。”


    原本是想劝李述,可李述却反倒因为她的话情绪崩溃:“姐,当年那人跟你分手,也是因为我!”


    李遥大学毕业后曾谈过两任男朋友,但全都因为她带着一个拖油瓶的残疾弟弟而告吹。特别是第二任,原本已经和她拍好了婚纱照、定好了婚宴,最终还是没能挨得住身边亲朋好友不断地在耳边吹风——说跟这样的人结婚以后麻烦事多着呢——而选择了临阵退缩。


    李遥轻轻摇头,将哭泣的李述搂进自己怀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道:“小述,每个人因为生长环境、所受教育、本身性格不同,会渐渐形成属于自己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大多数情况下是无关对错的。就好像你喜欢吃鱼,但我不喜欢,那你说我们谁错了?鱼有错吗?都没有。别人没有选择你,只是因为你达不到她心中的标准,但这并不代表你有问题,只能说明你们不适配而已。总有一天,你们都会找到和自己适配的那个人,那个人能看到你的优点,也愿意包容你的缺点,甚至那些在别人看来迈不过去的坎儿,在那个人眼里也根本不是问题。”


    “可是我不想跟别人适配!为什么我和她不适配?她为什么不愿意包容我的缺点?为什么看不到我的优点?为什么我不是健全人?为什么要挑中我?为什么是我?”李述把头埋在姐姐怀里,那些清醒时不敢示人的委屈全都在此刻化成了连绵不断的泪水。


    李述不到一岁时,父母就意外车祸离世,留下他和十三岁的姐姐李遥。之后二人就跟着均已年过七旬又都身体不好的奶奶爷爷生活。然而祸不单行,仅仅半年后,李述就在一次正常的疫苗注射后发了高烧,不巧的是,李遥也在几天前摔断了胳膊在家休养,家中保姆又正好休假。


    两位精力不济的老人即使已经手忙脚乱,仍然照顾不过来两个同时生病的孩子,他们以为李述只是平常的发烧,再加上李遥随口说了一句,“我们生物课上讲过,打疫苗发烧是正常反应”,就抱了侥幸心理,没有送精神萎靡的李述去医院。就这样,才刚刚会走路没多久的他就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李遥搂着怀中的人,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那句随口说出的话,成了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心魔。


    自两位老人相继去世后,姐弟俩再无亲人,自此相依为命。好在父母经商,留下的家底丰厚,才让他们在经济上不至于困苦。但即使如此,二十一岁的女孩一边自己上大学,一边还要独自拉扯一个年仅九岁的残疾弟弟长大,所承受的压力也绝非常人能想象的。可李遥不仅将李述养大了,还教会他自尊、自强、自信地活着。


    然而她花费了巨大的力气为李述建立起的开朗和自信,却被一场失败的恋爱轻而易举摧毁了。如今,怀里的这个弟弟让她感到陌生。他就像一棵被狂风吹折的树苗,仿佛就此一蹶不振,再也直不起腰了。


    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一次,也有她的推波助澜。自己似乎总是在人生的关键节点对不起弟弟。


    李述此时已经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十分钟之后,赵建波赶到,把李述背到了卧室。


    卧室地板已经有了一层薄灰,被子用手一拍也有灰尘扬起。这些都说明李述已经好几天没打扫过卧室,也没进过卧室睡觉了。可卧室也和客厅一样,大灯、夜灯、台灯、射灯,甚至连浴室的灯,通通都开着。


    李遥把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床边的夜灯,又简单打扫了床上的灰尘,就和赵建波一起把李述抱到了床上。


    酩酊大醉的李述躺在床上,嘴里却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别关灯,别关灯,别关灯!”


    他不停地发抖,声音透着惊恐,似乎是关了灯就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李遥打开了射灯,他却还嫌不够,继续嚷嚷着把所有灯都打开。


    李遥觉得李述有些反常,他已经许多年都不怕黑了,从前喝醉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过。于是跟丈夫商量,要住在这里陪弟弟几天。


    李述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灯全都大开着,轮椅却不在房间。他坐起来,目光在房里扫了一圈,不仅轮椅不在,能辅助他移动的东西通通都不在。


    那自己是怎么回卧室的?


    难道腿好了?自己走上来的?


    产生这个念头的第二秒,他居然真的掀开被子去检查那两条腿。然而只看了一眼,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大脑就彻底清醒了。他嘲笑了自己一番,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他被困在床上了。手机也不知道在哪儿。床头有一杯水,他撑着身体坐过去,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温的。


    不仅如此,昨晚他睡得迷迷糊糊的,还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帮他按摩酸痛的太阳穴。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他家里?


    正诧异着,有人敲卧室的门,吓了他一跳。


    “谁?”他警惕地问了一句。


    “小述,是我。”


    李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姐姐:“进来吧。”


    李遥打开门,推着他的轮椅到了床边,看他表情痛苦地揉着额头,问他:“宿醉很难受吧?”


    他赶紧把手放了下来,眉心却依然皱着:“姐,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怕你喝死!”嘴硬心软的李遥瞪了他一眼,把床边的那杯水塞到了他手里,“以后别喝了,酒是消不了愁的。喝点儿水吧。”


    李述一口气喝了半杯水,撑着床挪上了轮椅,把两条腿依次搬上了踏板:“你在做饭吗?”


    他闻到了饭香的味道,却觉得这味道不像出自李遥之手。胃里猛地一阵痉挛,他痛苦地捂住了胃。李遥说得对,酒不仅消不了愁,还会让人加倍痛苦。但这样也好,别处的痛苦加剧了,那个“伤口”就显得没那么痛了。


    “是啊,饭好了,快洗漱一下,下去吃饭吧。”


    他转着轮椅到了卫生间,先打开了里面的窗户。


    正要出门的李遥不理解他的行为:“这么冷的天还开窗户,洗澡的时候多冷啊?”


    “透透气,洗澡的时候就关上了。”他把自己转到了洗手台前,望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目光疲惫、满面颓然的男人,一时间觉得有些陌生。


    低下头再没看镜子,简单洗漱一番后,就坐电梯下了一楼。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见餐桌旁站着一个人——那个夜夜出现在他梦里、赶也赶不走的人。


    可是她怎么会来呢?自上周末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他没有回复后,她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了。会不会是眼花了?


    他没有及时出电梯,电梯门已经慢慢关上了。从越来越狭窄的电梯门间的缝隙看出去,他看清了那个站在餐桌前的人确实就是齐葭。


    她真的来了!


    是来归还他送她的礼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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