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洗澡吗?”齐葭问他。
“嗯。”他强迫自己回过神来,跟自己说, 齐葭可能真的没有看到那个东西。
“可是我没有带衣服……”
“衣柜里有新的,我帮你拿。”他转着轮椅到衣帽间为她拿了一套已经清洗干净的居家服。
齐葭翻着一看,正是她的尺码:“你专门买的?”
“嗯。”他低下头, 不好意思再看她。
“李总,你图谋不轨哦!”
他的耳朵“唰”一下就被这句话烧着了:“我……我先去洗澡。”转着轮椅就逃进浴室了。
洗澡时,他看着瘫在地上那两条动弹不得的腿,一想到它们马上就要彻底被齐葭看到……
他在里面拖了很久,拖到实在拖不下去了才硬着头皮扶着浴室的横杆把自己挪上了轮椅。
这横杆原本是没有的,只因他自信可以像健全人一样生活。可是在湿滑的浴室里摔了几次后,他不得不向现实妥协了。
他出来没多久,齐葭也从客卧冲完澡过来了。她的头发是吹过的,但并没有吹干,过腰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搭在背后,滴水的发梢把上衣都打湿了。
“怎么不吹干头发?”他转着轮椅又进了浴室。
齐葭抱怨:“头发太多太长了,吹得脖子疼。”
再出来时,他的腿上放了个吹风机,又把书桌前的转椅拉到她面前:“坐下,我帮你吹。”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李述吹得很认真,一只手轻柔地抬起头发,一只手控制着吹风机,从发根一直吹到发梢。齐葭的头发虽柔却多,风口一吹,那些本无意识的发丝便开始随风摆动。
它们在他五指间凌乱轻盈地飞舞,时而萦绕在他指上,他正要抓住,却又因风吹而调皮地飞走了,摇摆不定,令他难以琢磨它们的轨迹。
于是他用手指将那些发丝牢牢固定住,又将手掌挡在了风口处,这下,那些头发全都温顺地依靠在了他手心里,即使还在飞舞,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了。
他再一次松开了手指的束缚,那些头发又开始随风飞舞了。
“你吹得真好!好舒服啊!”齐葭转过身来,头发全都从他指间滑落了。
“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一直给你吹。”他望着空空如也的左手,心里想的却是齐葭的想法何时才能不被那些如风的人言干扰。
如今与她的地下恋情,实属情非得已。他总归是不甘心做谁的地下情人。既然她柔软的心总要随风摇摆,那他就去做那个主动遮风的手吧。
她果然很喜欢,笑得格外开心:“好啊!”
屋外的风刮得更猛了,卧室的窗户都被风撞得“咣咣”响。
齐葭将他推到床边,他在她的注视下,把两条不听话的腿先搬上了床,又把身体也撑了上去。全程都没有看齐葭的反应。
虽然他也知道,这两条腿这辈子都不会好,他的所有不便、不堪,迟早全部都要暴露在齐葭面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像今天这样一股脑儿把所有不堪都暴露在她面前,还是让他紧张得连动作都比平时僵硬了许多。
齐葭坐在了他的右边,一把搂住了他的腰。他的腰也和健全人不同,平时穿着衣服倒是看不出来异样,但是一摸就知道是不正常的。
李述感受到齐葭的手从他的腰摸到了胯,紧张地不敢呼吸,可那只手却一直没有离开,它的主人在用触觉仔细探究他的残疾。
他重新打开了气管,让新鲜的空气给他的身体里带来了一些勇气,跟她彻底坦白:“我的身体就是这样,从腰以下都是瘫痪的,常年的瘫痪导致骨骼变形,腰、胯、腿、脚全都是畸形的,正如那间屋子你看到的那样,离了那些东西,我……就是一个废人。”
这些难以启齿的话当着齐葭的面讲出来,比在大庭广众之下摔跤还要让他脸红。
然而听他说完这番话,齐葭却笑了。
“你笑什么?”他侧头看她,眼中满是不解。
齐葭先躺了下去,把头埋在他的腰间反问他:“如果你这样的人都算废人,那我算什么?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算什么?废柴吗?”
李述没有回答。
她把他也拽了下去,等二人并排躺在一起后,轻抚着他的额头问:“李述,你的自信哪儿去了?”
“我的自信……”李述沮丧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在你面前,我再也自信不起来了。齐葭,你看到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后,真的不会嫌弃我吗?”
刚刚她进了那间一直被李述锁起来的禁地。在那里,她看到了李述所有的辅助移动工具——三副拐杖、两副支架、两个助行器、三架轮椅,还有家庭复健设备,以及……一包成人纸尿裤!
看到那包东西的时候,她承认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口被敲了一锤的钟,先是猛地“咚”了一声,而后脑子里就是绵绵不绝的“嗡嗡”声。
李述的家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残疾人专用的东西,非要说的话,也只是厨房的灶台稍微矮了一些而已。家中的所有布置都在强化她的印象:这个家的主人是一个普通人,即使残疾了,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她可以完全信任他的自理能力,他的残疾根本不值一提。一直以来,他也都是这么跟她说的。
可是那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却都在说着相反的话。他的生活和普通人是截然不同的。特别是那包……他在她面前奋力打造的人设在这间屋子里轰然坍塌了。
怪不得他那么害怕她进去。
她确实被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吓到了。但震惊过后,她想到的却是,这么些年,李述就是靠着一双这样的腿,靠着那些工具的辅助,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那一刻,她对他充满了尊敬和佩服,他是一个值得人仰望的、真正的强者。
只是她没想到……
“你平时都要用……那个吗?”
她果然看到了。并且从她的语气里,他听出了为难。
“不是!”憋了一晚上的李述终于可以解释了,“那个只是我在受伤动不了、下不了床的时候才用的,只是买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你看它都还没打开,并且只有那一包……”
齐葭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她黏在他怀里,轻轻为他按摩后腰:“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吧?”
确定齐葭真的没有因此嫌弃自己,李述那颗紧张了几个小时的心终于放松了,笑着摇头说:“不会,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别幸运,比大部分人都要幸运。”
“幸运?”怀里的人忽地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是啊。幸运我父母给了我一副好皮囊,让我即使残疾了也没有遭受过太多歧视和不公;幸运我有个好姐姐,教给我正确的三观,也教会我勇气和自信;幸运我遇到了改变我一生的人,她的鼓励让我重拾信心,我才能学会走路,并创立了风狸,成为了所谓的成功人士。”
“改变你一生的人?是谁啊?李遥姐还是费总?”齐葭很是好奇,甚至干脆从他怀里钻出来打听。
“不是他们。”他那双望着她的眼里春光旖旎,连屋外的萧凉都被他化掉了。
“那是谁?我见过吗?”齐葭被他说得更好奇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好。”她又钻到了他怀里,“那我也得好好感谢他!”
“你不必感谢她,是我要感谢你。”
“感谢我干嘛呀?”齐葭被他说得心虚。
“感谢你让我梦想成真啊!”李述说着,就低头在她散开的乌发上轻轻一吻。
他又说让齐葭听不懂的话了。这一次齐葭没有再追问,直接伸手关了灯。
窗户上噼里啪啦开始有雨点的声音。秋风吹动了院里两棵原本独立互不干扰的枫树。
“下雨了,有雨伞吗?”
“在抽屉里。”
然后,风吹得更猛,雨也下得更急了,仿佛非要将这平静的小院搅个天翻地覆。两棵树在狂风暴雨中通通张开了臂膀,它们的根因为土的滋养长在了一起,树干因为风的助力抱在了一起,枝叶因为雨的黏合连在了一起。它们合二为一成了一棵树,就像自然界最稳定的单键——“碳氟键”那样坚不可摧。风的嘶吼震耳欲聋,红叶也被吹得剧烈而疯狂地摩擦。
正如二人近一年的纠缠,他们的关系始于一场误会,又在狂风暴雨中嘶吼、咒骂、拥抱、相爱……
很久之后,窗外风过雨停,回归平静。
“齐葭?”黑暗中,李述的声音有些低哑,头轻蹭着怀中之人的额头,盼望着他们的世界也能早点云散雨停。
“怎么了?”怀里的人轻笑道。
“我想当你的男朋友。”
怀中的人笑意更浓了:“你已经是了呀!”
“我想在外面,也当你的男朋友。”说完,他低头在她微睁的眼皮上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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