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主动收了碗筷,从厨房出来时,看到他李述的手上拿着她的衣服、袋子和背包。衣服他已经清洗过了。


    “这是?”


    “你已经退烧了,把衣服换了,我开车送你回家。”


    齐葭想起了前天晚上他对她的承诺。他确实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但她却改变主意了。


    “我不走了,昨天你照顾我,今天该我照顾你了!”说话间,她推着他的轮椅按了电梯。


    李述听她这样说也实在意外,说不高兴是假的,但是考虑到她的身体还虚弱,还是拒绝了她的好意:“谢谢你,不过我自己可以的,不用人照顾,你快回家好好休息吧。”


    “我发烧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一个人不行,得有人照顾,死乞白赖追出门去,硬把我拽到你家来住了两天,怎么到你发烧就又不需要人照顾了呢?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三言两语,就推他进了卧室。


    “我已经吃了药,不会太严重的。你虽然退烧了,但是并没有完全康复,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齐葭根本没听他说话,她把轮椅停在床边,一把掀开被子,手臂往床上一伸:“请!”


    李述只好妥协。


    只是现阶段,他不仅得努力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好,更得懂得“藏拙”。


    “那你……先出去,可以吗?”他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自己的尴尬。


    齐葭领会了他的意思,迅速出去了,还顺手帮他带上了门。


    李述取走了腿上那张毯子,把两条腿先搬上了床,再一手撑着轮椅,一手撑着床,颤颤巍巍地往床上挪。


    高烧烧得他浑身无力,平时非常有力的双臂此时也撑不住一直往下坠的身体,屁股还没挪到床上,那两条不听话的腿就差点从床沿滑下来了。他只能先坐回轮椅上,把两条腿重新摆好,又用毯子压住它们,再重新撑起上半身,屁股蹭着床单,一点一点挪到了床上。


    这次的病毒来势汹汹,即使他已经吃了药预防,还是没能躲得过去。这一整天,他都在房里昏睡,下午齐葭把饭端到他房里时,他还没醒。


    齐葭原本打算先把饭菜端下去,可是在离开的时候,目光却再次被被子下面那两条腿吸引了。


    她实在想看看它们的真面目。她想,说不定它们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可怕,自己也不必那么抵触。


    她想要印证一下。


    手里的餐盘被她轻轻放在了书桌上,脚步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床边。


    她蹲下去,先对着他的脸仔细观察了一阵,原本是想确认他睡得沉不沉,可病中的他眉头微蹙、脸颊微红、唇色苍白,就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娇艳之中带着些许脆弱。那是一种别样的美丽,以至于看着看着,她就失了神,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直到他因为身体的不适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她才重新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猜,若是自己的动作轻一点,他应该不会察觉。


    她慢慢挪到了床尾,手犹豫着向那张被子的边缘伸过去,越靠近被子,手就抖得越厉害。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心都被汗浸湿了。


    然后,她的手碰到了被子的边缘,屏住呼吸,轻轻捏住被子的一角,慢慢、慢慢向上提,随着被子下面的床单越露越多,她也已经憋得快要窒息了。


    张开嘴无声地吸了两口气,她继续把被子往上提。那被子明明很轻,在她手里却像铅块一样重,以至于她的整条胳膊都在不住地发抖,就在她几乎要提不动了的时候,深蓝色的睡裤边缘露了出来……


    她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几秒钟以后,她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就把被子重新盖回去了。


    她靠在床边,看着紧挨着自己的那架轮椅,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失望。李述残疾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了,自己还在幻想什么?看到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他的腿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可怕,自己就要答应他吗?


    而与此同时,床上的人那一双盖在被子下面、早已紧紧攥起的手也缓缓松开了。


    “李总?”她尝试叫醒他,称呼又变成了“李总”。


    李述眉心一紧,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齐葭把餐盘从书桌上端到了床头:“睡了一天了,起来吃点儿饭吧。”


    他缓了一会儿神,撑着床坐了起来,点头说了声“谢谢。”


    “应该的,礼尚往来,毕竟昨天李总对我更是照顾。”冰冷的语调,冰冷的眼神,冰冷的表情。


    眉心再一紧。


    “李总先吃吧,我过会儿来收碗筷。”她迅速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门,没有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


    一个小时后,她来收碗,刚走到门口,手正打算推门,就听见里面的人喊了一声:“先别进来。”


    声音听着有点慌。


    “李总,你怎么了?”她有点担心,趴在门上问他。


    “没事,你回房休息吧,碗筷等下我自己收拾。”这一回,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和礼貌。


    “真不用我进去?”


    “不用了,谢谢。”


    “好,那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齐葭当然不信他没事,只是他既然不肯她进去,肯定是发生了他不希望她看到的事,比如摔倒了,她即使担心,也不能不经允许就闯进去让他难堪。


    她猜得没错,李述确实摔倒了。本来右胯的伤就限制了他的正常活动,再加上高烧虚弱,双臂无力,他刚才先从床上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又转着轮椅去卫生间把自己挪到马桶上,这一套动作下来,就已经耗光了力气。所以在从马桶上往轮椅上转移的时候,他胳膊一软,就摔了。


    他已经彻底没有力气再爬上轮椅了,只能用手推着轮椅爬出了卫生间,再爬到床边坐着,让两只胳膊慢慢恢复气力。


    他的心有点乱。这段时间,自己一直想避免在齐葭面前出丑,可越是这样,反而越是不断地出丑。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以前不能说没发生过,但绝对不是常态,可是却在齐葭面前集中爆发了,这让她怎么看待他的残疾呢?她原本就那么在意这件事,刚刚那只差点掀起被子的手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他约齐葭来家里吃饭,本意是想让齐葭对他改观,想让齐葭对他的残疾不再抵触,可现在事情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十几分钟后,他才把轮椅拉到面前,先用手撑着地把屁股抬起来,再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扶着右腿膝盖,双手用力一撑,在身体被撑起来还没跌落的那一瞬间,精准地把自己扔到了轮椅里。


    他把餐盘端到一楼时,齐葭正在水池洗碗。见他过来,她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洗碗。


    “怎么不用洗碗机?”


    “几个碗,顺手就洗了。”齐葭正要接过他端下来的碗筷,被他先一步把碗筷放进水池,又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洗吧。”


    “李总好些了吗?”齐葭没有拒绝,把手冲净后,后退了两步和他保持距离。


    “嗯。”他看着她后退的脚步,捏着碗边缘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润白的骨瓷里。


    “那……”


    “待会儿我送你回家吧。”他把饭放下,重新抬头看她,面带微笑。


    “不麻烦李总了,我自己回吧。”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回去多休息。”他没有再勉强她。


    他虽然身有残疾,但也有起码的自尊。他要追她,绝不是以丢掉尊严的形式。他还有很多拿得出手的优点,事业、长相、人品、学识、眼界、谈吐……往后的日子,他都会让她看到。


    之后的一个月,齐葭的膝盖养好了,相思病却越来越重。她每天都要点开微信把那个黑色的头像看无数次,李述的消息却再也没有来过。


    她觉得自己简直没救了,一边冷言冷语推开他,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他!


    但李述并没有离开她的世界。二人分开的一个星期后,Watch Ⅱ Pro正式上市了。借着这件事,李述开始以风狸集团总经理的身份频繁在媒体上露面。


    各大科技媒体都在争相报道这位从前总是低调身居幕后的科技大佬,网络上、电视上,甚至新闻联播里都有他的身影。


    以至于齐葭的社交账号那段时间都被李述和他的风狸科技刷屏了。当然了,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因为在一众长得如同陨石表面的企业家中突然冒出了一位英俊更甚明星的年轻<a href=Tags_Nan/BaZong.html target=_blank >霸总</a>,这件事实在太稀罕了。李述很快就有了大批拥趸,甚至还有了粉丝会、后援团,超话数量堪比顶流……


    齐葭看着他在各大采访中从容自信、侃侃而谈,看着网上的一众粉丝为他打call,觉得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满身荣誉、光环加身,变成了她触不可及的大人物。


    她想,这种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的大人物,那天被她用那样不堪的言语羞辱,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像他这种多金帅气的霸道总裁,想和他在一起的人恐怕都够把整栋风狸集团的大楼塞满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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