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车。”他继续跟着。


    齐葭无语:“我家就在前面,上什么车?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为了做好事强迫不想过马路的老奶奶必须过马路有什么区别?”


    “你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发烧了?”他刚刚在家就发现她脸红得不正常了。


    “李总,你和我只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你不觉得你管得有点宽了吗?我舒不舒服和你有什么关系?”


    “即使只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不能不管。”


    齐葭听他这么说,突然笑了:“你堂堂一个公司总裁,怎么没脸没皮的?”


    “我……”他猝不及防被骂,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继续问他:“我刚才都说那样的话去羞辱你了,你还要跟出来,是没被我骂够吗?还想再被我骂一顿吗?你有没有自尊心?”


    李述:……


    “好,那我就再满足你一次!李述,你现在连这么矮的台阶都上不来,都靠近不了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你跟来干什么?就为了在我面前卖惨,以为我会就此感动、对你动恻隐之心吗?”


    “你再这样淋雨病情会加重的,先上车好吗?”


    他没有计较她的辱骂,这让齐葭更崩溃了:“你怎么回事啊?你就不能像那个任畅一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捧你几句,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什么玩意儿,老子身边女人多得很,你给我滚,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对我失望?为什么还要追出来?”


    “因为你说的没有一句是真心话,我不会当真的。”


    “李述,你气死我算了!”面对怎么激都不生气的某人,齐葭反被气得呛了一大口雨,弯着腰咳得停不下来。


    “齐葭,你没事吧?”借着路边昏黄的灯光,他发现她此刻的神情已经明显不对劲了,有种随时会晕倒的虚弱,急得他在路沿下团团转,“快点上车去!”


    “我不上……咳咳……你赶紧走!以后都……别找我了!”她边咳边吼,然后继续往十字路口方向走。然而还没走两步,身体猛地一晃,就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真的一头朝地上栽了下去。


    李述吓了一跳,赶紧操控轮椅上台阶。雨太大,地太滑,轮椅毫无意外地打滑了,还好他及时控制住,没有造成侧翻。


    不远处的齐葭蹲坐在地上,痛苦地用手捂着头,像是摔倒那一下磕到了头。


    “你先别起来,别晃头,等我过去!”他赶到她身边,第一时间为她撑上了伞,另一只手同时伸向她的额头,冰凉的手指被滚烫的温度吓得一抖,他问她,“这里按着疼吗?”


    齐葭已经没力气抬头了,她把头枕在膝盖上,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了:“我只是突然眩晕,蹲下来缓一会儿而已,没有磕到头,李总不用紧张,回去吧!”


    等那阵眩晕过去了,她又打算硬撑着起来,被李述拉住了胳膊:“你别走!老费马上就来了,你烧成这样,需要人照顾。”


    “我没有那么娇气,你少管闲事……”但这一次,她没能再挣脱开李述的手,因为她几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嘴还能逞逞强……


    很快,嘴也没力气逞强了,烧得头晕脑胀的她被李述强行按着坐到了他腿上,虚弱地蜷缩在他怀里。又过了一会儿,她稀里糊涂被费明伟抱上了车,很快又被抱下了车,再被人叫醒时,已经在李述家沙发上躺着了。


    “费总呢?”


    “走了。”李述坐在她面前,同样浑身湿透,“你烧得太厉害了,所以我先把你带回来,吃退烧药观察一晚,明早如果没有好转,就送你去医院。”


    “我不……”


    “你都烧到四十度了,别逞强了,把衣服换了吧,等烧退了我就送你回家。”


    就齐葭现在的情况,别说李述不让她走,就是真放她走她都走不了,她被迫妥协,警告他:“你别想……趁虚而入……”


    “我不会的!”


    “那就麻烦了。”


    她被李述搀扶到客房,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了他为她准备的衣服,吃了退烧药,实在没有力气再吹头发,就裹了条浴巾直接睡了。


    但是很快,头顶的潮湿就□□燥的暖风驱散了。她觉得很舒服,正想安稳睡去,意识却突然清醒:是李述在为她吹头发!


    她条件反射地想拒绝他的帮助,把手伸到头上推开他,却反被他的手按住。


    那只手很宽大,皮肤很细腻,手指纤长,指骨均匀,关节不大,就像他的脸一样完美干净。而后,她的手骨又无意间碰到了一片有些硌手的凸起,粗糙、硬邦,与其他地方的触感格格不入。


    她的手骤然停顿,口中发出了一声轻叹。


    “好好睡吧。”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又隔着被子轻拍了两下,继续为她吹头发。


    这一声“好好睡吧”比头顶的暖风还要令她舒服。恍惚间,齐葭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干净男人,他一抬头,她的世界尽是光芒。


    她闻到了薄荷的味道,飘进她昏沉的大脑,清清凉凉的,驱散了身体的痛苦和滚烫。


    再次被叫醒时,李述坐在一架轮椅上,穿着素色的居家服,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见她睁了眼,他语气温和:“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几点了?”


    “一点半,有没有胸闷、呼吸不畅?”


    “没有。”


    “我叫了医生来,先帮你简单检查一下。”


    而后,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医生提着工具箱进了房间,在问了她一些身体症状后,为她做了心脏、肺部、头部的基本检查,并采集了核酸。医生刚走,她就又迷迷糊糊晕过去了。


    李述看她睡踏实了,才转着轮椅回到隔壁卧室,从卫生间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药箱,从里面取出两片止疼药,就着水吞了。又取出一瓶化瘀药油放在腿上,滑着轮椅到了床边。


    打开床头灯,掀开腿上的厚毛毯,两条因瘫痪而孱弱畸形的腿在昏暗灯光的映衬下更令人感到不适。他盯着它们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


    以往他上床是很利索的,可今天因为受伤使不上力,他只能上半身趴在床上,用手撑着床一点一点把自己挪上去。


    右胯已经痛到只要扯动一下就要整条腿抽筋的程度。他憋着一口气,咬牙翻了个身,依旧叠在左腿上的那只右腿立刻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仰面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熬过了这阵抽疼,两手轻托住右大腿,把它从左腿上挪到了床上。


    胯骨和床接触的那瞬间,又是一波剧痛来袭。等这阵疼彻底过去了,他把裤腰向下褪了些,给手心倒上药油,轻柔缓慢地打着圈按摩受伤的部位。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这样的天气原本就是难熬的,潮气渗入骨头,化作成千上万只小虫子,同时啃咬着他腿上的骨肉,那是用什么药也无法驱散的痛,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绵长而绝望。


    正揉着,隔壁房传来一波剧烈的咳嗽声,他赶紧擦掉手上和身上的药油,穿好裤子撑着床坐了起来。


    咳嗽声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猛烈,于是他拉过轮椅,来不及慢慢挪上去,直接双手撑起臀部,几乎是把自己扔到了轮椅了。胯骨和轮椅相撞的那一瞬间,袭来的痛觉就像过电一般迅速蔓延至整条右腿,那条腿竟然开始痉挛跳动,几下就从踏板上跳到地上。


    而隔壁,“砰”的一声,似乎是玻璃杯掉在地上了。他随手扯过毯子胡乱盖在腿上,转着轮椅赶到了隔壁。


    齐葭正趴在床边咳嗽,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床边,身下就是那个打碎的杯子。


    “你别……咳咳……别过来……小心扎……”她见他进门,赶紧阻止他靠近。


    “没事,我会注意的。”他避开了那堆碎玻璃,来到床边把咳得满脸通红的她扶了起来,“是不是气管不舒服?”


    齐葭靠在床头又咳了几声,等这口气顺过来了,摇头解释:“没有不舒服,我就是想喝点水,结果被呛了,手没拿稳又把杯子掉了。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那我再帮你倒点水。”


    “不用……”她刚拉住他的轮椅,就无意间看到了那条掉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腿,又松开了他,语气变得有些不自在,“那个,你……回房休息吧。”


    李述赶紧提起腿放回踏板上,拉好盖毯,一时之间也有些无措:“我……把杯子收拾一下就去睡。”


    他从卫生间取了一个袋子,再过来时,齐葭已经下床了,正扶着床沿站着。


    “怎么下来了?”


    “我来收拾吧。”她从他手里接过垃圾袋,蹲下去开始捡大片的玻璃。


    她的声音很温柔,也充满了善意,却像一个沉重的巴掌,扇得李述头蒙脸红、抬不起头。


    他坐在轮椅上,眼看着她把那些碎片收拾干净,又用纸巾擦净了地上的水和碎渣,默默接过她手中的垃圾扔掉,重新为她接了杯水,就转着轮椅回房了。整个过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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