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一如六年前一样,迈着坚定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家。
刚刚在屋里注意力高度集中,现在来到室外,经凉凉的晚风一吹,感官重新回来了。
他回到真实的世界里了,他该去找尚可柔了。
他答应过她的,他要去见她。
他来到医院,问到尚可柔的病房,远远看到两名警员守着病房门口。他走过去想询问尚可柔情况,一位中年妇女推开门走出来。透过门缝,他一眼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尚可柔。
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搭在纯白色被子上的手布满伤痕。
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中,停顿两秒,收回。
转身下楼,他来到收费窗口,预缴了未来一个月的医药费和检查费。
他关掉手机,住进酒店,彻底与外界断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在顾青书消失的这一个月里, 黎俊熹到处找他。去了ML在港岛的分公司,去了他外婆家,还去问了同圈子的其他人, 只知道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顾成钧家。
他捏着收费单, 看着单子上的缴费时间, 对顾存之说:“他那天应该是从他爸家里出来后,就直接来医院缴费了。”
他皱着眉,把单子从头看到尾, 又翻过来看背面, 试图从单子上找到答案。
未果, 他问顾存之:“你哥去哪了?”
顾存之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 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摇头,口齿不清地说:“我怎么会知道。”
黎俊熹看不过眼, 抢走他手里的巧克力。
“tel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她每天都问顾青书有没有来, 这样下去, 我担心她会出事。”
巧克力没了, 顾存之搓搓手站起来, 懒懒地回他:“你不是喜欢她吗?现在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握拳, 给他打气:“加油!”
肩膀被打了一拳,顾存之收获一个大大的白眼。
“趁虚而入非君子也, 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顾存之就是知道黎俊熹不是这样的,才敢这么说。他哥对尚可柔的心意, 他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也想不明白他哥到底怎么了。
他问他爸:“有听到关于我哥的消息吗?”
他爸说:“只知道他那晚回家闹了一场,把你大伯气得说就当没有他这么个儿子。”
“他回家闹什么了?”
他爸倒是神神秘秘的:“我也是听说的, 你别到外面乱说啊,钧哥应该是下令封口,所以都没人往外说。”
“我最能保守秘密了。”
“听说是放弃继承权。”
顾存之愣住,一下子没接上话。他倒不是对他哥的行为疑惑,而是没想明白他哥为什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去做这件事。
他把问题抛给黎俊熹:“你说,我哥从警署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来医院,而是回家跟他爸说要放弃继承权,这是为什么呢?”
经顾存之这么一说,黎俊熹也想起点什么。
“那天他去废弃工厂,周督察在他身上安了个窃听器,目的是为了知晓绑匪的一举一动。他在去的路上,给他爸打了个电话,但是他爸没接。”
“我有一个猜测。”黎俊熹自己是警察,知道凡事要讲证据,所以用词很精准,“当然,我也只是通过现有的线索进行猜测。”
顾存之抢答:“你的意思是,我大伯可能跟这起绑架案有关?”
两人对望一眼,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躲着尚可柔不见她,却偷偷跑来帮忙缴费。
黎俊熹又看了眼缴费日期,刚好今天是一个月后,如果顾青书不来续费,那尚可柔明天起就要自己缴费了。
他指了指账单上的日期,顾存之会意。两人一拍即合,一人守在收费窗口,一人守在尚可柔病房门口。
凌晨两点半,黎俊熹坐在椅子上,同时盯电梯口和安全通道。
做了这么多年飞虎,他习惯熬夜当值,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双眼。
因此,很轻易地,他在顾青书推开安全通道大门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他了。
“Joe.”
看到顾青书手里拿着缴费单,黎俊熹不禁在心里暗骂顾存之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肯定是等着等着睡着了。
顾青书脚步一顿。刚刚在收费窗口看到在椅子上睡着的顾存之,他便留了个心眼,为了避开熟人特意没坐电梯,没想到还是碰到特意蹲守的人。
只是,他有点意外,这个人是黎俊熹。
“你在等我。”他说。
黎俊熹笑了笑:“你藏得这么好,谁都找不到你,我也是搏一把,赌你放不下她。”
顾青书没有接话,把缴费单和发票递到黎俊熹手里,转身就想走。
好不容易逮到他,黎俊熹怎会轻易放他走,连忙上前拉住他。
“你不去见她一面吗?你答应过她,平安回来后会回来见她的。”
顾青书站定,没说话,也没回头。
黎俊熹继续说:“你默默承担了她的治疗费用,说明你心里还有她。你根本放不下她,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顾青书转过身,掰开黎俊熹圈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
直至五根手指都被掰开,他再次转身要走。
“顾青书!”
一向好脾气的黎俊熹生气了,空旷的走廊回荡着他的声音。
“一声不吭地躲起来,一声不吭地就要走,你想干什么?你要躲一辈子吗?你还是不是个男人?麻烦你拿出点男子气概,有话说话,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要一味躲。”
收起抬起的脚,顾青书站定。
背对着黎俊熹,他的声音像是泡了水的棉花般沉重。
“黎俊熹,世界上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就像人生病了会死,人心说变就变,这些都能解决吗?解决不了的,不会事事如你所愿的。”
“你所指的没办法解决的问题,是不是在说这次绑架案?”黎俊熹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问。尚可柔是他的好朋友,顾青书亦是,他不忍心看着好朋友伤心落泪,明明相爱却被迫分开。
顾青书回过头来。刚刚离得远没看清,现在他站在灯下,白炽灯将他毫无血色的脸庞照得更加惨白,也让原本高挑的他看起来更瘦了。他颓废了不少,双目无神,眼下泛着乌青,下巴冒出薄薄的胡茬。
“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她被绑架、被折磨、被恐吓,她呼吸碱中毒发作,她被迫从高楼跳下导致骨折,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由我带来的,你还会这么说吗?”
“她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应届生,乐观积极,勤恳工作,热爱生活,最大的愿望是挣大钱,让家人朋友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是,因为我,因为遇见了我,她被迫来到ML工作,被迫在下班后还要来送文件,非主观意愿下撞见这次的绑匪行不轨之事,因此被记恨上了。又因为我,她来到港岛,让他们有机可乘。他们的目标一直是我。是我,带她回来过年,带她参加婚礼,让他们知道了她,拿她来威胁我。如果不是我,她根本不会遭遇这些。”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最后这句话,他是在发颤的嗓音里说完的。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拆解,妄想像学生时期一样,只要肯下功夫、肯花时间,就能解开那道被誉为最难的数学题。但最终,他放弃了,那不是一道数学题,那是活生生的人;那不是一定有最优解的数学题,那是有千万种可能、有千姿百态的丰盛的人生。
如果他的存在不仅不能为她的人生增添色彩,甚至会带来祸害,那么他就应该离开。
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在日记本写下一句话:
我希望你过普通人幸福平安的生活,直到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画上句号的时候,一滴温热的液体应声落下,润湿了那颗句号。深蓝色的笔迹被晕染开来,还未干透就被合上,湿润润的句号被印到了前一页纸上。
*
黎俊熹攥着收费单,望着顾青书离开的身影。这次,他没有再把他拦下。
在这起事件中,他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做决定。面对这样沉甸甸的现实打击,他能够理解顾青书,也知道自己说任何话都过于轻飘飘的不负责任。
成年人的世界存在着许许多多的无奈和不如意,在旧行业工作久了想要转行发现比登天还难、好不容易攒下一笔钱想要去旅行却突然病倒、曾相约白头到老的人突然变心……
如果事事皆能如人所愿,这里便不是人间。
突然,拐角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尚可柔的声音响起:“顾青书,是你吗?”
顾青书和黎俊熹对望一眼,前者紧贴墙壁不作声,后者快步拐过墙角走出去。
“tel,是我。”黎俊熹迎上前。
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但马上又点燃那名为希望的亮火。她满怀期待地问:“顾青书是不是来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