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去,队里的年轻干警正一前一后的摁着中年男子,眼睛锃亮的给他上手铐,而这人就算是一只手被铐上了还不老实,扭着身体在挣扎。
小周不由得直接呵斥起来:“老实点!”
陈刑警走到这人旁边。
他蹲下身,瞅着对方的脸问道:“郑老二是吧?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郑老二还在挣扎着,他脸上带着些许被摁倒时蹭上的泥土,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肩膀颤抖着,整个人明显是惊惶失措到了极点,却依旧十分嘴硬地喊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啧。
杀人分尸,妥妥的死罪,这种罪犯嘴通常都很硬,普通的诈问没效果很正常,陈刑警也不意外,他嗤笑一声:“你以为嘴硬就定不了罪了?物证都没烧完呢!”
郑老二又哆嗦了一下,可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见他这样,陈刑警也没急着审问,他挥挥手,站起身,对着旁边的队友道:
“老王,你去公社打电话报个信儿,让何支再派点人来,分尸总得有个地儿,我看不是在他家,就是在这片林子,搜一搜,肯定能找到点儿东西,正好河水也解冻了,也一起捞下吧,也好让受害者家属带个全尸回去。”
说到后面,陈刑警声音逐渐沉了下去。
“唉。”
王爱国也跟着在旁边听完了单玉珍大儿子说的情况,此刻听老陈这么说,他心里也不是个滋味,特别想干点什么,比如给凶手来上几脚,但最后还是强行撇开眼,呼出一口浊气,答应道:“行,我这就去。”
他开着边三轮,飞快地返回红旗公社去打电话。
而陈刑警则喊着剩余干警先保护下周围,拦着听见动静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又顺带着向他们打听郑老二的情况。
这一打听,还真打听来点东西。
郑老二,本名郑利强,在家里排行老四,不过家里颇为重男轻女,二姐刚出生就‘夭折’了,大姐虽养大了,但没满十岁送去给邻村的一户人家当童养媳,于是他便成家里的老二。
这种家庭下,男孩也不过是工具,而上下不靠的老二往往最容易被忽视,不过郑利强打小就嘴甜就会来事儿,很会讨人喜欢,自己也比较敢闯,六六年那会儿串。联,他硬是跑城里,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开修拖拉机,回来后就成了公社的宝贝。
工分高,有技术津贴补助,农忙时还能开小灶,郑利强攒了几年钱,凭自己一人之力就盖了新房,并讨了村长家的闺女当老婆,日子过得别提让人多羡慕了。
可结婚没多久,郑利强就变脸了,借着喝醉酒就对着老婆一拳打了过去。
挨了揍的村长闺女也没惯着,把娘家兄弟喊过来,对着郑利强就是好一顿打。
这一打,郑利强眼睛就清澈了,以后再也没动过手。
互相平安无事五六年,生了一儿一女后,郑利强又闹了幺蛾子。
他不知怎么染上了赌博,把家里几年攒的钱全输了,要债的甚至跑到家里来了!
事情败露,郑利强各种痛哭流涕,发誓再也不赌,就求老婆原谅他一回,村长闺女看在孩子的份上,闹了几场,还是没法子忍了,可没几个月,这家伙居然又去赌了!
这下是真没办法忍了,村长闺女啥都没要,抱着闺女回了娘家,找了个光棍改嫁了。
而红旗公社的领导们也觉着郑利强问题不小,可如今一个成熟的拖拉机手实在是难得,便捏着鼻子给了他一年的考察期,只要不再赌,那就继续由他担任拖拉机手,但若是再犯,那他们就要换人!
为表决心,公社又招了两名学徒,已经送去培训了
这下郑利强是真不敢了,明面上确实是安分了。
可私底下嘛……
赌博就没停过。
他还以为自己瞒的挺好,可大部分村里人都知道,不然就他那收入,只养一个娃还是爹妈照看着不用他操心的,怎么会经常吃穿不如他们?
陈刑警从这些家长里短中提取到关键信息。
常年赌博,穷,老婆离了,孩子是爹妈照看,也就是说,家里没人,有充足的作案动机和作案空间,时间,还有职业带来的交通工具……
这是全齐活了啊!
陈刑警耐心写好口供,让村民盖章,印上手印。
他那边还没完全问完,呼叫的同事们就一波一波地赶过来了。
有公社的特派员和武装部,还有最近市区的片警,他们熟练地在林子和房外用麻绳拉起警戒线,后面市局过来的现勘们则直接进入其中寻找。
没过多久,他们就在树林里发现有一处土壤和周围有些不同,挖掘后翻出来一件深蓝色中山装,上面还带着血。
而搜查屋子的那边也传来捷报,把门一关,窗户也拿黑布罩上,鲁米诺试剂一喷,墙上的喷溅痕迹就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负责照相的刑警立马举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
铁证如山,陈刑警又来郑利强面前审问,这下他是没法再嘴硬下去了,老实地交代了自己的犯罪行径。
原因和之前猜测的一样,就是为了钱。
那段时间郑利强运气不好,十赌九输,窟窿越来越大,债主们算了算钱,发现他不吃不喝干上十年也还不了,便开始逼他还钱,从一月一催几乎变成了两三天一催,甚至下最后通牒说再不还,就要搞没他的工作。
郑利强压力越来越大,满脑子都是上哪儿搞钱,他甚至已经在想着去偷公社的公费,只是还没动手,就见到戴着手表的单家树,随即就起了恶念。
这家伙还存了一点理智,路上先特地套近乎,问了问对方是什么人,在知道单家树是过来探亲,不是什么领导,本地也没有别的人后,就打定了主意。
他故意熄停了车,装作拖拉机车出了故障,让对方下来帮忙搭把手,随即趁着对方转身的空档,一棍子砸到对方后脖子上。
单家树立马倒地不省人事,他从对方身上和箱子里扒拉出来钱,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尸体没法处理,便先将他抬到拖拉机上,拉着单家树先回了自己家,送完货,晚上回来,想了半天,最后想出个扔河里的办法,又因为尸体太沉又太大,车上不好藏,所以才特地剁开。
一开始,他没经验,用的菜刀,剁了十几下,就发现刀刃卷边儿了,这才换成了斧头……
陈刑警干了二十多年的刑警,数一数,见过的杀人犯也有上百个了,其中也不乏穷凶极恶的,可听郑利强后面处理的手段,胳膊上还是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怪不得叫赌鬼呢,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鬼怪,没半点儿人性啊!
傍晚,陈刑警他们在一众看热闹的人群中押着郑利强,返回了市局。
等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也不知道是谁给单玉珍说的,还是她固执的不肯去招待所等待,一直留在会议室里听到了什么,总之,陈刑警他们刚押着凶手进了门,单玉珍就不声不吭地就冲过来,举着拐棍对着郑利强就打了过去,速度快的大家谁都没反应过来,就连她儿子都愣了两三秒才追上来拦人。
一时间,整个大厅都乱了起来。
“哎,老太太你别打!”
“快,快把人拦住!”
“娘你别打了,这畜生绝对要枪毙的,咱们犯不着为了他再惹上官司啊!”
陈刑警大声嚷嚷着,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八拍,怎么都没拦住,而单玉珍大儿子看着上手去拦,实际上却把过来的警察隔得更远了些,两边都拦着,硬是让单玉珍打了十几下,彻底没了力气停下后,才赶紧把凶手给拉走。
低低啜泣声从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响了起来。
*
江夏是第二天上午才知道这些的。
她有点庆幸自己昨天走得早,没看现场,不然那也太揪心了。
“真是出门在外,时时刻刻都得提防着。”
重讲一遍的陈刑警也是唏嘘不已,他看着江夏道:“还好江老师是跟同事一起回去,不然一个人坐火车是真危险。”
“可不是么。”
现在的出行环境实在是太糟了,江夏已经不止一次在火车上见手艺不精的扒手都开始动刀威胁了,不然她也不会宁愿晚见几天陆逸行,也得和同事一起回去,不就是为了安全嘛。
这也不只是她,大家都这么干,就像杨连山和崔专家他们出行都带着徒弟,除了跟着学习外,更关键的作用就是这个,毕竟哪怕徒弟真是学校里出来的学生,没什么武力值,可两个人互相照应着就比一个人出行好上许多倍。
又闲聊了两句,江夏便拿着画像联系了崔专家,用传真机给对方发了过去。
这回画像相似程度还挺高,除五官准确外,很大原因是死者新鲜,残留了部分眉毛,以至于江夏画的眉形基本正确,所以哪怕发型没有完全对上,那也达到了八成相似度,十分惊人,以至于江夏不得不反复和崔专家说这回真是撞大运了,遇到了新鲜的死者,不能作为正常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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