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周朝的布币上用秦朝出现的小篆写字,还写了个贵字,战国布币銎部开了周朝才会有的孔……这一看就能看出来问题。


    就是有点考验分辨者的知识储备。


    但没关系,墓里出来的东西江夏本来就熟,这又是青铜器,认起来绝对手拿把掐!


    江夏一点一点地观察这铜镜。


    它圆形薄体,平边,有轻微弧度,背面中心为半圆钮,方形纽座,四周是对称草叶,看起来是<a href=Tags_Nan/XiHan.html target=_blank >西汉</a>中期的青铜镜。


    西汉初青铜镜还有地纹,中期淘汰,这个青铜镜没有地纹,符合时间特征。


    主纹花纹平整,是对称的卷草纹,不是战国从钮座向外伸出桃形叶片,雕刻也用的是平雕手法,符合西汉情况。


    还有铭文装饰,用的是小篆,而非半篆半隶,这就更符合西汉中前期特征了啊。


    不是这怎么越鉴定越真了呢?!


    江夏不信邪了。


    形制上看不出真假也正常,说不定是照抄的,她再看看做旧手段,肯定能挑出破绽!


    镜子通体呈暗灰色,和印象中泛青绿的青铜器有所不同,但汉代铜镜用的是高锡青铜,铜质偏银白,就该呈现暗灰色。


    又又又符合情况了?


    江夏沉默片刻,又看起来上面的锈。


    黑锈完全没有浮在表面,反而已经深入纹理,像是从内到外渗出来的,甚至凹槽处还有些许土灰和轻微的银白色结晶。


    又符合了。


    青铜器中含锡量高,地下埋藏时,锡从内部向表面析出,氧化后变黑,又或者产生结晶。


    江夏已经麻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另一个青铜器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圆润低沉,一点都没有新铜器的尖锐刺耳。


    她又捏着青铜镜闻了闻,能嗅到土气和隐约的铜香,却没有闻到丁点腐烂蔬菜和臭鸡蛋味,也没有其它化学药剂的气味。


    江夏猛地闭上了双眼。


    哈哈哈这下真完了。


    一个破绽她都没找出来!


    这要么对方是一个手艺比她还牛逼的大神,形制全对的同时,还是用特制的锡铜水铸造,并用她不知道的技术,让铜里的锡能在十年内迅速析出,长出黑漆和结晶,褪去火气……要么就是真品,还是刚出土的。


    可LV5的青铜造假技术包罗万象,连后三十年技术连同私人制作习惯都有,不可能有析锡的技术她还不知道。


    那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这青铜镜就是真的!


    江夏接受了冰冷的现实。


    她大脑瞬间进入状态,开始分析情况。


    汉代中期的青铜镜,土腥气这么浓,怕是刚从墓里挖出来的,而能有青铜器的墓通常不会太小,最低也得是个中阶层的贵族。


    盗墓贼可不会只挖一个墓。


    江夏抬起眼,目光扫过了摊主。


    对方年纪不小,头发和胡须都已经发白,衣着倒是不错,虽不是的确良,但棉布的裤子背心和外褂都干净整洁,没有补丁,像是富裕家庭退休的老人,喜欢这东西,才卖着玩的。


    而他此刻坐在有靠背的折叠椅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虽然在看着她,但身体很是放松,手中的蒲扇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看起来十分悠闲。


    就这模样,完全就是个卖青铜器工艺品的。


    这边摊位上东西都不算贵,过来的顾客也都不算有钱,从这里摆摊的也赚不到多少,无论从年龄还是利润上,这老大爷不会跑到隔壁省买青铜器。


    他要有这个本事,不如直接去南方发财呢,应该是上面还有二道贩子,出售了一些次品给他。


    那这个二道贩子的嫌疑就很大了。


    江夏现在严重怀疑这是一个借倒卖青铜器工艺品,实际上走私青铜器等墓葬品的犯罪团伙!


    “哎我说姑娘,你都看这么久了。”


    见年轻姑娘在自己摊前反复看青铜器看了这么久,摊主大爷忍不住了,他坐了起来,上半身微微向前压,主动道:“相中了就问个价嘛。”


    闻言,江夏抬头朝对方望去,“那师傅你说说,这个汉代草叶纹镜多少钱?”


    汉代?


    刘三爷不是说给我的这都是商周的吗?


    摊主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呦,姑娘懂行的啊?”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江夏直接应道:“嗯,我山大考古系的。”


    钱志斌正拎着东西在后面等着呢,听见这话,十分不解地看向江夏。


    这怎么突然给自己换了个身份了?


    摊主大爷倒没怀疑,毕竟不懂得也说不出来这铜镜叫啥名,他继续问道:“那姑娘你这是相中了?”


    “是相中了。”


    江夏点点头,真和刚上大学的学生一样,没有心机地赞同道:“这镜子应该是参照实物做的,形制无误,做旧做的也好,像刚出土的不说,也那么浓的臭鸡蛋味,挺适合拿来做学习道具的,对了师傅你这些工艺品哪儿进的?我老师最近正愁没处找教具呢。”


    “什么做旧,我这都是从乡下收来的!”


    摊主大爷明显有自己的倔强,他坚决不承认自己卖假货,随后又好奇地问道:“你们考古的不都直接自己挖吗?那不就到你们手里了,怎么还缺这玩意儿?”


    这年头不少人都对考古有误解,甚至还有把他们和盗墓贼混为一谈的,冒认身份的江夏也是体验了一把误解,她表情差点没绷住,想生气,可看对方模样,又全化作无奈。


    “真的那是国家财产啊,发掘出来后就会送到博物馆里保护的,怎么可能放学校里?”


    “哦。”


    摊主大爷半信半疑的,“那我这儿这么多青铜器呢,你就只相中这一个?”


    江夏很委婉地说道:“您那些不是我们学的形制,用不着啊。”


    摊主大爷瞬间听懂了潜台词。


    有点不开心了。


    不是说好了给他的都是照着文物做的吗?怎么遇见个识货的一个都不想要?


    算了,一分价钱一分货,自己给的钱也就能弄点这样的便宜货了,更真的人家都几百块钱一个的往港岛出口呢,他也买不起啊。


    “给你说了吧。”


    摊主大爷摆了摆手:“我这摊上的东西都是从刘三爷那儿进的,他就是专门倒腾这个的,住在红旗路31号,那是个小院,院子里堆的全是这东西,不过都是普通货,好的人家都是装在木盒子里,用绸布包起来往港岛发呢,你这也买不起啊。”


    这么轻松就问出来了地址,看起来这摊主是真没问题。


    不过往港岛出售…还真和自己想的一样啊。


    这已经走私出去多少文物了?


    她心一沉,继续打听道:


    “都能卖港岛去?那这刘三爷是真够厉害的,生意能做这么大,哎师傅,他这干多久了?”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好像就这两年吧。”


    摊主大爷回忆了下:“他之前就是倒腾古董的,前两年跑了趟豫省,就开始往港岛卖这个了,啧啧,一个巴掌大的小铜器就能卖人家二三百呢!”


    说着,摊主大爷又扭头看向江夏,面容十分和蔼可亲地打起了感情牌:


    “连地方我都跟你说了,这铜镜大爷我也不坑你,实惠价,就十块钱,你都相中了,就买了吧。”


    嘿,大爷你刚才还挺心善的,现在怎么又奸商附体了?


    就这种假工艺品,也就是青铜和人工贵点,顶多再搭上运过来的车费和转卖加价,那单个成本也不会超过三块,结果到她头上就翻了个三倍。


    这可不行。


    铜镜江夏肯定得买下来,不然放这里被买走了就麻烦了,她立刻开启战斗模式讲价:


    “师傅,你这可就不诚心了啊,这边东西哪有这么贵的,它顶多就值五块钱,我就出这些,你卖不卖?”


    “不行不行,五块钱我连进都进不来呢,顶多给你再降一块。”


    “那我也没这么多钱啊,我一穷学生的,这样吧,我再加五毛。”


    “你这跟没加有什么区别?太少了,不能卖,你再加点。”


    这谁加谁蠢。


    确定对方心理防线,江夏立马道:“我就这些钱,再加就得饿肚子了,师傅你同意我就买,不行我可要走了。”


    说着,她站起来就转身欲走。


    “哎,哪有你这样问完就丢的?你……算了算了,回来,五块五就五块五,给你就是了!”


    江夏停住脚步,心里升起一股懊恼。


    坏了,还是砍少了啊!


    也没事,反正等立案了,这钱专案组肯定还得退给她,就当扶贫了。


    铜镜到手,江夏也不逛了,她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见现在整条街的注意力差不多都被那两个出手阔绰的洋人吸引过去,根本没人在意她,就立刻压低声音对钱志斌问道:


    “这边有没有派出所?或者去哪里能最快给厅里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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