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个儿子?”
听到关键的杨法医眉毛轻挑,“这不太合常理啊。”
国内这地界,除了少数能挣脱传统思维桎梏的,大部分男人对香火,也就是儿子的渴求向来超乎想象,而二十年前的医疗水平可不如现在,出点意外说不定就没了,一个在他们眼里哪够保险的啊,至少也得有两个才行。
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杨法医道:“死者妻子现在应该还在育龄,如果是妻子的原因,我想办案的刑警当时就能了解到,没有……那就是男方有生育上的问题了。”
“罗建军做检查挺细致,如果死者生殖器有明显损伤,肯定会写上,没写应该就是没有,那可能是造成的死精或者功能性障碍了。”
推论到这里,杨法医也明白刑警之前调查时会查不到了——没有男人会往外宣传自己不行的,甚至就算治也是偷偷摸摸的,反侦察起来比特务还强,绝不会让外人知道一点。
“治这个还真不好说会出什么事。”
治病嘛,先西医,后中医,都不行那就上偏方,至于这个偏方能偏到什么程度,那就非常考验人的想象力了。
反正他干了三十年痕检,算是见多识广吧,可在这方面仍不敢猜。
陈永义想了想,道:“要不把这两条都写上,让澄川那边做个补充侦查吧,嗯,江夏你还有补充的吗?”
江夏又从脑海中过了遍供销社成员和邻居的口供,没找到更多的线索,她略有遗憾地摇了摇头:“没了。”
“这已经很不错了。”
澄川市警局也不是吃素的,为了破案,都把全市屠宰场和厨师都摸排了个遍,属于常规能查的方向都查了,案子到死局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从死者伤口和个人情况重新找到新的侦查方向,绝对算得上优秀,杨法医眼中带着赞赏,他道:“我来写参考意见吧,咱们三个一起签字,让秦支通知澄川市去查?”
喔?
听杨法医这么说,江夏转着相片的手不由得停了一下。
目前来说,积案攻坚专案组运转的模式,就是通过查看卷宗和法医报告和物证来寻找新的破案线索。
有些案子好,鉴定完就能直接锁定罪犯,但这种好案子不多,更多只能找到新的侦查方向让下面补充侦查。
而作为特邀人员,江夏在这方面的权限是不如专家们的,他们能直接向下级城市发出补充侦查的‘建议’,但她不行,她的权限只有那七个锁痕鉴定,其他的案子,得去和秦支商量,得到他同意后才能由他发出。
可杨法医这一签名,就不用江夏再找秦支审核,直接就能发出了。
这是在拿他的信誉给她做背书。
不愧是专家,有魄力啊。
心中赞叹,江夏很快答应道:“我没意见。”
陈永义也很爽快地同意了,“那你写完给我签字。”
“好。”
杨法医答应下来,他回到座位上,飞快写好了参考意见,并签上名字。
他的学生很有眼力地拿过纸张,拿给江夏签字,等她写完,就又递到了陈永义面前。
陈永义也签上了名。
拿着签完字的条子,这学生就去找负责人了。
聊了会儿天,活动了脑子,杨法医也算是休息够了,就又拿起一份尸检报告开始查看。
他没有把刚才递出去的参考意见放在心上。
无他,卷宗这么多,总有不少案子能发现漏洞,需要补充侦查,尤其像他这种过尸检报告的,一天写甚至能写出去二三十份,但最后大多都是石沉大海,很难直接破案。
原因有很多,有些是隔得太久,已经没法再重新尸检,又或者是查着查着又断线了,锁定嫌疑人但人早就跑了……像这种只有侦查方向的,成功率就更渺茫了。
所以这种事情不能抱太大期望,不然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很容易影响接下来的工作。
陈法医仔细看起来眼前的报告,想得更深了。
而陈永义签完字,又抬头看向江夏,问道:“江夏你现在不忙?”
江夏微微一顿。
得了,这下可跑不了被陈老抓壮丁了。
“不忙。”
江夏伸手指了下对面的刘昌国:“刘同志复核得有点慢,我就只做了三个,剩下的得等他复核完了再做。”
被点名的刘昌国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
“奥,锁芯痕鉴定才刚出来,大家都不太熟,小刘自学得还行,但和你比就差远了,做不快。”
陈永义了然,他笑着道:“你既然有空,就过来跟我做个指纹吧,我想起来个合适的,你肯定行。”
“哦?”
江夏来了兴致,她站起身,边往陈永义桌边走边问道:“什么指纹?是上次那种糊成一团的吗?”
“不是,能糊那么正好的指纹可不多见。”
陈永义也站起了身,他从身后一排的架子上找了会儿,很快找到一个和卷宗放一起的物证袋来。
拿着物证袋回来,他重新坐下,边拆边道:“这是个重叠指纹,得先拆出来才能比对。”
这可真够上高难度的。
听陈老这么说,江夏扯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重叠指纹,疑难指纹中的一种,通常出现在门把手,灯开关,门锁,凶器一类物品上,也就是多人手指同时或先后接触同一个点,导致指纹的线条交叠在一起。
本来指纹面积就不足一平方厘米,单独看都不好辨认的,这再叠上一层,难度就更地狱了。
但再难也得硬着头皮看,所以指纹专家针对这种重叠指纹研究出一种办法,即用透明胶片盖在指纹上,用笔一点点描,把后来的那个指纹和前面那个压的指纹拆分开,然后再拿着拆分出来的指纹进行比对。
这和江夏来说,的确有那么一点专业对口。
毕竟都得上手画嘛。
“这是个两指重叠的重叠指纹,重叠方向为47度角,重叠范围占53%,有轻微残缺和模糊,属于中高难度指纹。”
陈永义继续道:“我去年尝试拆过,可惜时间不够,没拆完,你要不试试?”
“我说老陈啊。”
听到这话,魏长民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暂时放下手中的变形指纹,出言道:
“这指纹你都没做出来,让她做能行?”
一个‘拆’字,说起来容易,可指纹方面的骨干看见重叠指纹都想绕着走,无他,实在是太难拆了。
因为从开始判断就是地狱级别,就算只是两指重叠,像那种前后两个人的指纹结构完全不同,方向交叉,接触范围小,还好看出来,可要是结构相似,又是同一个方向,那这乳突线根本分不清楚到底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当然,更大可能是直接糊在了一起。
而只要判断错了,那分出来的两枚指纹就会互相污染,比对结果更是毫无意义,相当于白费力气。
这种情况,看指纹的熟手都有可能出错,让江夏一个年轻人干这个,还是重叠一半以上的高难度指纹,这就有点为难人了啊。
“嘿魏长民,我是那种人吗?”
陈永义哼了一声,“你也太小瞧她了。”
我这算小瞧?
魏长民听说过陈永义让江夏看模糊指纹的事儿,他们又不是文人,没必要踩着自己去捧新人,他倒是信江夏眼睛是真厉害,能轻松区分更轻微的颜色深浅变化,可重叠指纹考验的又不是这个,而是辨别啊!
“那也没有上来就画这么难的,你好歹找几个重叠小于三成的低难度让她画个练手嘛。”
“我也想啊。”
陈永义无奈道:“可这种早被做完了。”
以现在的判断标准来说,指纹重叠程度低于三成,算是轻度重叠,三成到六成之间,算中度重叠,六成以上就是重度重叠。
而目前提取到的三种重叠指纹从比例上来说,差不多5:3:2的一个状态。
在这些重叠指纹当中,轻度无疑是最容易拆的,成功率能达到七成以上,许多地方上的痕检自己就能干,拆不出来才往他们这边送,那最后送来的,就是中度重叠指纹最多,轻度和最少的重度重叠指纹一样多。
省厅的技术处的痕检们肯定会先挑简单的做,等他们做完,那剩下的大多都是卡中间最不好拆的中度重叠指纹,以及成功率不足两成的重度重叠指纹。
嗯,你问不是还是有一部分轻度指纹吗?
有当然是有,但疑难指纹嘛,问题一般不会只有一个,而是随机组合,譬如重叠指纹会伴随模糊,变形的有可能出现模糊+残缺,甚至还会出现重叠+变形+模糊+残缺全都有的重量级套餐。
也就是说,这部分轻度重叠指纹都带着别的问题,完全不比中度重叠指纹好拆多少。
这就跟菜市场挑菜一样,能被剩下来肯定有大问题啊。
知道情况的魏长民也没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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