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凶手很配合,没有抵抗情绪。


    谭炳毅心下放松,他继续问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傅宗义语气平淡道:“我杀了人。”


    “杀了谁?”


    “周景云。”


    “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害死了我三儿子,还冒充他去上了大学。”


    谭炳毅微微停顿,视线不由自主的飘到江夏身上。


    这猜的也忒准了吧。


    只是如果周景云真的杀了人,那当初为什么没被查出来呢?


    微微沉吟,谭炳毅又问道:“你儿子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傅宗义手忽然握成了拳。


    “七八年走的,当时还是知青,是红旗大队那边来的电话,说是我儿子因为没考上大学,喝酒解愁,结果掉到了河里,意外溺死了。”


    溺亡?


    假装记录的江夏瞬间抬起了头。


    那这就说得通了。


    ‘自然死亡’嘛,大队上报一下就完了,连警察都不会过来,自然不会有人查。


    “溺亡?”


    谭炳毅微微皱眉,“这是正常死亡,你怎么说是被人害死的呢?”


    “正常?”


    这句话似乎触到了傅宗义的逆鳞,他声音瞬间拔高:“什么正常!我三儿小时候溺过水,平日里恨不得离水面八丈远,就算是喝了酒,也不可能跑到河边去,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在害他!”


    谭炳毅分析着这段话,他沉吟着,继续问道:“所以你是去过红旗大队确认过情况?”


    傅宗义忽然沉默了。


    良久,他道:“对,我去过。”


    “我说过他不会去河边。”


    “但红旗大队的人都不信,而且我过去时下了场大雨,河边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队里的知青也都在各忙各的,都说没看见他。”


    谭炳毅抬头,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这么说的话,你其实是没有实质证据确认有人害死了他?”


    “是没有,不过没有又怎么样?”


    傅宗义同样抬头回望,眼中多了些许怒火,他厉声道:“你们警察办案需要证据,我不需要!就算我儿子的死不是周景云直接动的手,可要不是他拿走了录取通知书,我儿子也不会去喝酒消愁!更不会在河里溺死!他就是害死我儿子的凶手!”


    谭炳毅微微沉默。


    的确,从这个角度来说,窃取傅建军身份的周景云即便不是直接凶手,但也间接害死了对方。失去儿子的傅宗义有极其充足动机向周云复仇。


    “那你是怎么发现周景云冒名顶替你儿子上大学的?”


    “是老天开眼。”


    傅宗义缓了缓情绪,他道:“之前几年,我一直怀疑三儿的死因,但说出来,别人也不信,就只能压在心底,什么也干不了。”


    “没想到今年清明给他上完香回来,夜里就梦见他说死的冤,等第二天巡逻,就看见档案室的老张把档案拿出来晒,我顺手帮了帮忙,正巧看见了周景云的档案,那学籍上写的就是三儿的名!”


    “我把档案全翻了个遍,下乡的地址,户籍,全都对得上,当时我就全想明白了,就是他为了抢我儿上大学机会,害死了我儿子!”


    鬼魂托梦?


    大半夜的,忽然来这么一糟,着实有点渗人。


    江夏捋了下胳膊,很快觉得这事儿八成就是巧合。


    傅宗义本就觉得孩子死得蹊跷,到了清明节,那可不得想吗,日有所思,夜肯定就有所梦,至于看到档案……


    有巧合的部分,但档案年年都晒,真正的关键应该是周景云顶替的是傅建军身份,而傅建军作为机械厂子弟,不管是出于耳濡目染还是真心热爱,他选择了机械,那舍不得吃苦的周景云只能跟着专业和户籍回机械厂!


    从档案上看,周景云肯定知道这里有死者的父亲,但他还是选择来了。


    该说他胆大到极致,还是说他蠢到无可救药呢?


    不管怎么说,这给了傅宗义发现真相,为子报仇的可能。


    这巧合让记录的董卫国也有点毛毛的,他稍微往谭炳毅身边靠了下,抬头主动问道:


    “那你就准备动手杀了他?”


    “是。”


    傅宗义缓缓吐出口气,他身体后仰,脊背靠在椅子上,慢慢道:“但我又觉得,一刀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我儿子死了,他倒好,拿着我儿子身份当了四年大学生,毕了业,直接来厂子里当干部,出个门,谁都得高看他三分,凭什么他能享这么多年福?”


    “我不甘心,我要让他贪的这些全还回来!”


    谭炳毅忽然想起了江夏提起的周景云行为反常,以及他向周围借钱的事。


    “所以你做了什么?”


    傅宗义嗤笑一声,“我私下找他,直接说他冒用我儿子身份上学的事,然后向他要钱,不给我,我就告他去。”


    好家伙!


    江夏十分震惊的看向这位老爷子。


    她还以为周景云大量借钱是为了堵他的口呢,没想到居然是他主动提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心里有鬼的人,一旦被人抓住把柄,那精神压力绝对不是一般的大,绝对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让周景云体会体会,也算能还一点这几年他享的福了。


    董卫国努力板起脸,继续问道:“那你约定什么时候拿钱?”


    “二十四号,也就是他走的那天。”


    傅宗义继续道:“我们约定在机械厂旁边拆迁区的一处老房子里见面,那边拆了一半,还有不少老房子,适合藏东西,又因为到三夏了嘛,建筑队都回老家收麦子去了,也没什么人,所以我就把地点定在了那里,在那里捶死了他。”


    说到这里,傅宗义停顿下来,冷哼一声,讥笑道:“我刚捶一下,这畜生就伸手往后腰掏,可惜什么都没掏出来,等人倒地我翻了下,发现他后腰上还别了把匕首,这是想来杀我呢!”


    果然又猜对了。


    谭炳毅已经有点麻了。


    其实要是给周景云父母打过电话,确定他们没有生病后,他们也能猜到这个可能,但江夏完全没有这条线索佐证,就推出了周景云想要杀人灭口的想法,着实是有点不可思议了。


    这真是天生的破案苗子,说不定,未来能当上刑侦专家呢!


    收回思绪,谭炳毅又问清楚了案发现场的具体地址,以及作案用的工具,它们存放在哪里,以及傅宗义家人是否知情等等问题。


    等一切全部问完,签字画押,窗户外的东边天空上,已经泛起轻微的青白色。


    天快亮了。


    签字画押,陈栋和董卫国将人送去拘留室休息,准备下午去指认案发现场,


    而江夏则打着哈欠走出了审讯室。


    谭炳毅状态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他眼里血丝更多了,整个人既疲惫又亢奋。


    “这案子都破了,江夏你也别留着了,我找个人送你回家,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过来上班。”


    “不用谭队,这天都亮了,我自己骑车回家就行。”


    江夏摆了摆手,傅建军的死因还在脑海中回荡,她忍不住问道:“谭队,你觉着傅建军真的是意外溺水身亡吗?”


    “时间过得太久,是与不是,现在都查不出来了,只能猜一个可能。”


    谭炳毅摇摇头,随后又问道:“你觉得哪种可能最大?”


    “周景云选择杀人的想法挺果断的。”


    江夏也没有直面回答,她道:“他回家探亲有点像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感觉挺熟练的,不像是第一次干。”


    “是有一些,我第一反应是他想要逃走,没想到会是转回头杀人。”


    这种死者,谭炳毅还真是第一次见,他心下感慨,紧接着又道:“不过这跟咱们关系也不大。”


    “也是。”


    江夏向外走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对了谭队,你这案子会上报纸吗?上面会不会重视?我总觉着这种冒名顶替的事情肯定不止一例。”


    “绝对会上。”


    谭炳毅都想说要不是副局长拦着,那些记者恐怕都蹲在市局门口天天问案子进展了,“至于上面,这案子很典型,咱们市肯定会重视,说不定会倒查一遍这几年的录取情况呢。”


    此话还真是一语中的。


    等着记者听说案子破了后,一起过来采访,连续做了好几篇报道,这报道不仅在本市热传,连省报也看到并进行转载,后来连人民日报也进行了转载,各省都进行了倒查,抓出不少冒名顶替者给予判刑,并重新通知不知情的受害者重新入学。


    此为后话。


    现在的江夏脑子里基本上只剩下了一个字,困。


    她强撑着骑车回家,连饭都没吃,倒在床上,三秒钟就陷入了睡眠。


    睡得昏天黑地的。


    *


    市局。


    谭炳毅将给上级汇报和给江夏请假的任务交给了曾俊,又给早到的干警交代了下,让他去通知一中队其他成员案子破了,不用再去走访,就立刻去了宿舍,找了个尚有余温的空位,也不管是哪个男警的,直接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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