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厂到了。


    大门口正等着两个人,一个是姚处长,另一个则是负责管档案的老张。


    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一通电话从被窝里叫醒,姚处长心情难免有些糟糕,他也没上前迎接,就不咸不淡的站在门口。


    见他模样,陈栋立刻下了车,将自行车靠在身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拆了一根递了过去,很是感谢道:


    “哎呀姚处长,真是不好意思,大晚上的还要请你过来帮忙。”


    听到这话,姚处长抬起头,看来的三个警察模样都有点憔悴,其中两个白天更是见过,心里那点不满也就散了。


    他接过烟,“唉,你们公安也不容易,忙到现在还没停呢,走,咱们去档案室。”


    江夏骑着车跟上。


    他们来到了一间房间前。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拉开了灯。


    略有些昏暗的橘色灯光下,一排排档案架瞬间映入江夏眼帘,从上到下,全都是牛皮纸包裹的档案,有薄有厚,多的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幸好有档案管理员在。


    老张走了进去,看着编号找起来档案。


    “我们厂的档案全都在这里了。”


    姚处长站在门外,等待着的他随口道:“这主要是老张负责保管,五千多份档案呢,弄起来也不容易,隔上一段时间还得拉出来晒晒,不然就得发霉了。”


    陈栋接着话茬:“咱们这儿还好,春秋雨也就是有点潮,我听说南方那边一到春季连屋里面都是水呢。”


    “那这雨不得下屋子里了?”姚处长有些难以想象,“也不知道他们档案怎么存下来的。”


    看他们只顾着聊天,江夏不由得出言问道:“陈哥,咱们查看档案,不用写个条吗?”


    现在档案都是用胶粘合的封存状态,严禁私人拆开,只有拥有权限的单位才能拆封进行查验或审核密封,警察也在其中。


    但这需要出示调取证据的通知书,并配合人事这边留存记录,这样才能证明档案是合规取用,没有被私人拆开。


    此话一出,陈栋和姚处长都愣了下。


    来得太急,把这个给忘了。


    陈栋顿了顿,“呃,不急,这个一会儿咱们去办公室补。”


    得。


    江夏闭上了嘴巴。


    还说周景云不可能冒名顶替呢,看看机械厂和他们的办事习惯吧,她要是不说,恐怕这都得给忘了!


    “找到了!”


    没多久,老张就从一众档案中找到了死者那份,他核对了下名字,确认无误后就拿了出来。


    “公安同志,这就是周景云的档案,您看一下。”


    说着,老张就把档案递到了陈栋手上。


    江夏赶紧上前一步,站在他旁边,准备待会挑一部分档案看看。


    死者这份档案还挺厚,能有个一指半宽,陈栋接到手上,上前两步,站在档案室门后的桌子边上,只是刚准备从胳膊夹着的皮包中取出刀子拆开,就发现档案的封边有点翘起。


    他把皮包放下,拆掉绳子,档案直接自己打开了。


    陈栋愣了下,眉毛逐渐向下压,他神色严肃的抬头对老张和姚处长问道:“这档案有人拆过?”


    “不会不会。”老张连连摆手,“这档案室就我一个人,没人来的,这应该浆糊抹的少,一潮一晒的干了,所以就裂开了,经常出这种情况的。”


    说着,怕陈栋不信,他扭头看了一眼,又从拿了份档案,拆掉线绳,让陈栋看了下同样开了的档案。


    陈栋看着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然觉得血压有点高。


    大爷的!


    现在鬼知道这档案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啊?!


    看到这幕的江夏也有点心梗。


    每当她以为草台班子的极限还能更低一点的时候,就会有人跳出来告诉她,这还不是最低哦。


    她叹了口气,催促道:“陈哥,你还是先打开看看吧。”


    算了,来都来了,还是先看看吧。


    心中祈祷着这答案真的没被人动过,陈栋打开口,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挺厚的一摞,不过东西都差不多,主要就是出生证明,个人基本信息表,政治面貌材料,政审材料,学籍档案,以及最多的知青材料。


    灯太暗,有点看不清,陈栋把这些都放在桌面,伸手拿过来手电筒,照着查看起来。


    江夏顺势站在他旁边,也跟着查看。


    她拿过知青材料,最开头就写了分配去向,是志川县四英公社红旗大队。


    但仅有这一个还不够,她低下头,正准备再翻,陈栋就已经拿着刚找到的学籍开口道:“江夏,你说的对,这孙子改名了,大学学籍上的名字是叫傅建军!”


    他声音中带着些许兴奋。


    谁改名会连姓一起都改了?这太不正常了!


    江夏放了些心,这算是证明了自己部分猜测。


    但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她低下头,翻看着几份材料:“出生是在嘉洲,上的名字周宏,小学也是在嘉洲上的,那怎么来的……十二岁过继给了傅宗义,户籍是咱们这儿,所以改名为傅建军?连收养证明都有?!”


    看着收养证明上浅浅的红色印章,江夏一瞬间也有点愣神。


    收养过继所以才改名换姓,顺带跟着收养人改了户籍,那这人生履历乍一看还真没什么问题,都有点让江夏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陈栋也有点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证明是真是假可不好说,得去核实,公章不太好跑嘉洲牛市派出所核对……不过傅忠一就在咱们本地能找找,我看看,长宁市市中区奋进街道?嗯?这不就是这儿吗?”


    呵呵呵呵。


    不用猜了,这档案九成九是被伪造过了!


    她原本还以为要去查知青档案呢,现在看,也用不着了。


    江夏放下手中的纸张,她扭过头,对着门外三个机械厂的人问道:


    “咱们厂有没有姓傅,叫傅忠一,年龄大概五十岁以上,有个叫傅建军儿子的老工人?”


    “啊?”


    三个人被这问题问的都有点懵圈。


    郭志堂隐约猜到原因,赶紧努力绞尽脑汁的回想,可惜越用的时候越想不起来,负责人事的姚处长更是一脸尴尬,他哪记得全厂这么多人的人名,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张挠了挠头。


    “傅zongyi?听起来有点耳熟。”


    他回忆着,不太确定道:“保卫科的老傅好像叫这个名字,不过他儿子我还真不知道,那啥,你们等下,我找档案看看吧。”


    江夏赶紧让开通道让人去查档案。


    老张站在一排档案前翻找了一会,很快抽出个看起来极为老旧的档案。


    他低头看着档案袋,恍然大悟的说道:“原来他叫傅宗义啊,叫这么多年老傅,我都不知道他原名叫啥了。”


    江夏有点心急,她上前拿过档案,扫了眼名字,微微皱眉。


    怎么是傅宗义而不是总一呢?


    故意写错的?


    心中猜测着,江夏解开绳子,果然,贴封也开了,正好不用拆。


    她一边拿着里面的文档,一边随口问道:“大爷你和这人熟不?他今天执不执勤啊?”


    “他年纪大,晚上不执勤了。”


    老张道:“我和他也不是特别熟,主要是这边东西都还挺重要的,他们保卫科经常过来巡逻,偶尔也给我帮个忙啥的,前段时间晒档案就是他帮忙收拾的。”


    江夏手上的动作一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周景云的身份会被突然发现,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低下头,找到个人信息表。


    很好,祖上三辈往下两辈全都填了,其中第三儿子正是傅建军,且无妻无子。


    基本上可以确认了。


    江夏将这张纸递到陈栋面前。


    “陈哥,咱们去保卫科喊两个经警吧,得去趟傅宗义家里了。”


    *


    机械厂,住宅区,傅宗义家。


    天色已经很晚了。


    月亮挂在天空正中央,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投在床前,将屋内照得清清楚楚。


    傅宗义还没有入睡。


    他侧着身,睁着眼睛看桌上放着的报纸。


    那上面是一张极其显眼的图像,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头裂开了个窟窿,下面还有几个巨大的黑色标题。


    胡同惊现死尸,凶手惨无人性!


    傅宗义就那么盯着画像。


    他心情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什么快感,只有几分淡淡的平慰,让他勉强觉得,等到了地下,总算能有脸见儿子一面了。


    爹就知道你不是意外溺水死的,你一个从小被淹过的,一直恨不得离水面十丈远,就算落榜了,喝酒发泄,神志恍惚的出去散心,那也不会跑去水边。


    你果然是被人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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