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么说。”


    三中队队长冯正明脑海中浮起领导的谈话,再看看现在的结果,太阳穴那叫一个突突直跳。


    “真要是这么猜的话,我还可以说是日化厂觉得之前的合同条件太苛刻,现在故意伪造了一页来讹人家呢。”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强调:“这案子涉及外资,大家必须要讲证据,不能空口瞎猜。”


    “那怎么办?”


    干警很无奈道:“连笔迹鉴定都分不出来,还能怎么确定这页合同谁真谁假?”


    “唉……”


    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江夏不由得被勾起了好奇心,她伸手推开了门,打了声招呼:


    “李痕检在这儿忙呢?”


    “江夏啊?”


    李痕检睁开眼,望向门口:“找我有事儿?”


    “没事,就是听到你们在谈鉴定合同,好奇过来看看。”


    江夏说着,主动向屋内走去,她环顾一圈,很快锁定了三中队队长。


    对方很年轻,大概也就是三十五六的样子,不过和一、二中队长不同,他虽然也长得人高马大,但身上煞气很少,反而有点文质彬彬的。


    江夏问道:“您就是冯队?”


    这又不是法医,画像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要用上呢,即便冯正明还在头疼,还是打起精神,客套了一下:


    “我是,你就是江夏吧?真是久仰大名啊!”


    “您客气了。”


    江夏走到桌边,她看着桌上摆放的一页页合同,随手拿起一张,扫了几眼,随即又换了张,最后把那两张不一样的拿起来比对条例。


    李痕检有些好奇的问道:“江夏你还会看合同?”


    “不太会。”


    江夏摇摇头,前世今生她都没接触过这玩意儿,不过上辈子的底子在那里,单看表面,也能看懂点东西。


    不同的这页只有一条不一样,是关于生产产品价格的,日化厂给的合同,是产品按正常出厂价的七折出售,且五年后生产线上的机器归日化厂所有,而被替换的这页,则改成了要以成本价交付,机器则四年后归日化厂所有。


    现在情况特殊,地方工厂为了吸引外资技术投入,往往会在利益上做极大的让步,成本生产个四年就能拿到整条流水线机器的话,有不少工厂是真会这么干的。


    可若是真的合理,日化厂就不会报警了。


    江夏沉思片刻,问道:“冯队,外资提供的机器是不是有问题?”


    “你说对了。”


    冯正明惊讶的看了江夏一眼,他解释道:“我听日化厂说,那条生产线上的机器都是国外淘汰的,他们请人评估过了,顶多能再用个四、五年的,想要继续用,就得大翻修,翻修费用很高。”


    “也就是说,真要是按外资的合同来,那就相当于日化厂白给他们干四年,最后领回来一堆破铜烂铁。”


    “嘶——”


    江夏不由得抽了口冷气。


    好家伙,还是商战黑,杀人都不见血啊!


    毕竟合同上可没有写机器的状态情况,外人乍一看,还觉得外资出具的合同没什么问题呢。


    “字迹一样……”江夏是思索着,她仔细查看着两页手写的合同,问道:“这合同是日化厂起草的?”


    “对。”


    一个干警快言快语道:“要不我怎么说出了内鬼呢!”


    前期不盖骑缝章,后期又来了个同一个人手写的合同,这要不是早就设好的圈套,他以后把名字倒过来写!


    “那这合同还真挺可疑的。”


    江夏反复观看着手中这两页合同。


    要怎么确定这一页合同是伪造的呢?


    笔记是一个人写的,其它呢,其它一致吗?


    在合同还没签订前,谁都不知道合同具体的内容,所以这页伪造合同肯定是在合同签订后签订,时间地点也会有所变化,墨和纸很有可能不是同一批。


    从这两个方向去分辨,那肯定能确定谁是伪造的了。


    可怎么才能确定墨和纸不是同一批呢?


    要是放在千禧年后,完全可以用仪器进行墨迹和纸张的鉴定,分辨出是不是同一种墨迹和纸张,可现在这些仪器恐怕还没出生呢。


    李痕检瞅着江夏沉思的模样,忽然觉得有戏,他主动问道:“江夏,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


    江夏还拧着眉头,“我有一点……让我再想想。”


    千禧年之后,文书类的司法鉴定中,是可以进行书写形成时间鉴定的,因为墨在书写后,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发生变化,依据一定的规律,就可以推断其书写时间。


    最明显的是圆珠笔,这种笔写出来的字迹会随着时间逐渐变淡,要是暴晒上一段时间,能瞬间消失大半。


    但也因为如此,目前政府和签合同都会用能够长期保存的墨水,比如蓝黑墨和碳素墨。


    这两份合同全黑,明显用的是碳素墨。


    这种墨主要成分是碳,化学性质稳定,不易于其它物质发生反应,长时间不会发生褪色。


    但碳素墨也有一个缺点,墨水容易干,堵钢笔,所以大家都用蘸水笔,而蘸水笔得经常蘸墨水,许多人的墨水瓶就敞着口用,反而更容易干了。


    一干,有人会往里面加墨水或者加水,不过也有人直接硬用。


    这份不同的合同墨水,有没有可能会有相同的情况?


    江夏脑子转着圈,她拿着合同,自顾自的就走到窗边,借着下午三四点的烈阳,再次反复观看。


    看江夏拿合同走那么远,有警员下意识想要制止,被看到的李痕检立马拦了下来。


    他把手指伸到嘴前,对着众人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这模样一看就是有灵感还没抓住呢,之后抓不抓得住不好说,但现在打断,那就绝对想不出来了!


    江夏还在盯着合同。


    阳光下,许多东西显得更清楚了,被加强视线很快让她察觉到不同。


    和没有问题的合同页相比,外资出示的那页合同笔迹明显更粗一些,部分转折处还带有颗粒感。


    墨迹相差还真有这么大啊?


    别再是错觉。


    江夏又返回桌面,将两份文件都拿了过来,再次进行比对。


    没错,其他几张的墨迹都很流畅,就这一页带有颗粒,是用偏干墨水写的!


    墨有问题,那纸呢?


    江夏又举起纸张对着太阳光,反复观纸张的内部细节。


    阳光透过纸张,将其照得极亮,原本洁白的纸张显露出内部均匀分布的纸浆,以及些许杂质。


    江夏一张一张的比对着。


    果然,这也不是同一批纸!


    “墨不对,纸也不对。”


    放下合同,江夏扭头看向望着自己的干警们,极为果断道:“外资出具的这页合同就是伪造的!”


    冯正明看着江夏,很难相信她说的话。


    墨看不出来,纸他们可是比对过,都是同一种纸,颜色也没变化,怎么就能确定不是同一批的呢?


    心中疑惑,他却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问道:“证据呢?办案总是要讲证据的。”


    江夏举起手中的合同,解释道:


    “外资这张对不上的合同,笔迹更粗一点,转折处还带有颗粒感,应该是拿来写这页合同的墨放的时间长了,又没有加水,墨更浓,所以写出来才会这样。”


    “这纸不也是同一批,不管什么产品,受原材料,湿度,机器状态等影响,每一批生产的产品都会有轻微不同,就像是染布,很容易有色差,纸也不例外。”


    “外资这张合同,纸张内部带有些许微小颗粒,而这几张完全没有,可以肯定,绝不是同一批次的纸。”


    “两份文件,其它都一样,怎么就独这一张不同?肯定是后来伪造的!”


    这话说的有鼻子有眼。


    冯正明不由得信了几分,他上前走到江夏身边,拿过合同,学着她刚才的动作,在阳光下仔细观看。


    可怎么看,冯正明都看不出这两张合同上写的墨有什么不同。


    他又将两张合同对准阳光,努力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呃,江夏,你说的颗粒在哪儿?”


    咦,这有那么难认吗?


    江夏沉默片刻,用手指一个字,“这里就有小颗粒。”


    这下冯正明总算是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营’字,宝盖头的工字拐弯处微微有一点断联与颗粒感,不指压根看不出来。


    “我滴娘啊。”


    冯正明满脸恍惚的放下合同,连方言都出来了:“江夏你这眼睛乍长的,这也能被看出来?”


    这么问,那就是全信了。


    江夏微微一笑,“天生的,我也不知道。”


    “这个思路好啊!”


    李痕检也来了兴致,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窗户边:“来冯队,也让我看看这墨哪里不一样。”


    “哎我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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